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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不再关注小九，而是转过身，重新打量起机库内这架庞大的C-17。手电光从机头一路扫到被拆开的机身中段，又扫回来，落在驾驶舱下方的登机梯位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夏世。
“怎么样？会修吗？”
夏世无语地摇头，灰色眼睛从C-17庞大的机身上收回来，落在莱茵脸上，那表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你高看我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莱茵闻言点点头，语气平淡：“也对。”她倒不是真指望夏世会修——一个海豚型起始者，擅长的是战术分析和信息处理，不是航空维修工程。她只是习惯性地先把所有选项问一遍，确认哪些路走不通之后再走那条能走的路。
然后她开始沉思。手电光柱定在C-17的机头位置，一动不动。沉默持续了半晌，她打定了主意。手电筒啪地关掉，她转过身面向夏世，月光从机库大门外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这样吧。”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带你去看个好玩的”的调子。“夏世，跟我来。你不是好奇小九是怎么诞生的嘛——给你开开眼界。”
说完便率先上前，走到机头左前方。C-17的机身在此处有一块标着英文和图示的操作面板，面板上方是一个蓝色的解锁手柄，旁边是绿色的开门手柄，都被薄薄的灰尘覆盖着。她伸手抓住蓝色手柄，用力往下一扳——手柄很沉，液压锁在多年没有操作之后依然忠实地完成了释放动作，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闷响。然后她拉下绿色的开门手柄，驾驶员舱门在铰链的带动下向外翻开，登机梯自动下落，稳稳地搭在地面上。
莱茵回头。夏世正微微仰着脸，视线追着那扇打开的舱门和自动下落的登机梯，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点，灰色眼睛里的惊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这个表情莱茵很满意。
她对着夏世比了个大拇指。没有多余的话，动作干脆利落，嘴角翘着那个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装一回帅的弧度。然后转身，手扶登机梯的扶手，作战靴踩上第一级踏板，往驾驶舱爬去。
驾驶舱里有一股封闭空间存放多年后的特有气味——灰尘、干燥的航空材料、微量的液压油残留混在一起。仪表盘和操作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把原本的深灰色面板染成了浅灰。座椅的织物面料保存完好，只是颜色从深灰褪成了灰绿。莱茵伸手拍了拍座椅上的薄灰，扬起一小团在月光里缓缓飘散的尘埃，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座椅的减震结构在她体重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音。
她俯身对着显示屏吹了一口气，灰尘从屏幕表面被吹散，露出底下深色的玻璃面板。然后她拍了拍副驾驶位的座椅，示意夏世坐过来。夏世爬上登机梯，动作比莱茵慢——不是害怕，是她对这类设备完全没有使用经验，每一步都在仔细确认踏板的位置和扶手的高度。等她终于坐进副驾驶位，霰弹枪横放在膝盖上，后背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起来。从头顶的控制面板到面前的仪表盘再到两腿之间的中央操作台，她的目光每扫过一个区域都会停留一小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给每一块屏幕和每一个开关编号存档。
莱茵开口问道：“怎么样，是不是第一次坐驾驶舱？”
夏世点点头。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在莱茵面前也不需要掩饰。她的目光从仪表盘上移开，落在莱茵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个问号。不是“接下来要做什么”的问号，是“你要怎么做”的问号。她在等莱茵展示。莱茵明白夏世在好奇什么。
她伸手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刺刀。刀身从刀鞘里被抽出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把刀放在膝盖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酒精湿巾——这是从MRE的附件包里拆出来的，原本是拿来擦手的。她撕开湿巾包装，把刺刀刃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两遍，酒精的气味在驾驶舱密闭的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然后她把湿巾放在一边，右手握住刀柄，闭上眼睛。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是左撇子，所以刀刃抵在左前臂内侧——那里血管密集，伤口不需要太深就能出足够的血。她深吸一口气，力度适中地划了一下。
暗红色的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前臂的弧度往下淌。几滴落在驾驶舱地板上。夏世的目光追着那几滴血落在金属地板上——然后迅速消失不见。不是“渗进去”的那种消失，是滴落接触金属表面的瞬间就被吸干了，像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被蒸发，但没有蒸汽。金属地板在血液消失的位置留下了一种奇异的、湿润的光泽，转瞬即逝。
夏世脑子里此刻正在同时处理两个互相矛盾的紧急状况。她的第一反应是止血——因为她看见莱茵的左前臂还在流血，伤口虽然不深但面积不小。第二反应是弄清楚为什么血液碰到地板之后会直接消失——这是她作为海豚型起始者的理性分析本能。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撞在一起，导致她整个人僵在副驾驶位上，手抬起来了一半，不知道该往莱茵的伤口上按，还是该去摸一下血液消失的那块地板。
莱茵睁开眼睛，看见夏世那张一向冷静的脸上露出的惊讶表情，幅度不大但存在感极强。她抬起右手制止了夏世的帮助，脸上挂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嘴角翘得没平时那么高，因为眉头还皱着。疼是真的疼——刺刀划过皮肤的时候刀刃冰凉的触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灼烧般的刺痛取代，现在伤口还在以受诅之子的速度愈合，愈合过程中的酥麻和刺痛搅在一起，像有人用一根细针在她的皮下组织里缝缝补补。
“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笑还挂在脸上，“激活就是这样的。习惯习惯就好了。”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得更紧，“嘶——真疼啊。”
此时，血肉正在沿着飞机龙骨飞快生长。从驾驶舱地板开始，那些被血液激活的金属结构内部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血丝网纹，像毛细血管一样从地板的缝隙里冒出来，沿着龙骨的主干向前后两端蔓延。血肉攀过机身框架、越过横梁、钻进被拆开的机身中段那些暴露在外的管路接口。它们在结构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介于肌肉纤维和金属镀层之间的物质，脉动着，以微不可察的节奏收缩和舒张。驾驶舱内的仪表盘背光在没有外部电源的情况下猛地亮了一下——那是飞机自己的电源被血肉修复，电源总线被血肉联通了——然后暗回去，又亮起来，开始稳定地发出幽绿色的微光。显示屏上跳出了几行自检代码，光标在屏幕左上角稳定地闪烁，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飞行指令。整架飞机在安静了几十年的机库里，正在重新变成某种“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