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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莱茵没有如愿以偿多久。
海湾方向上，一阵暗淡的光点闪烁着。不是月光在水面上的反光——那太碎了，太散了。这光点是集中的、有规律的、在不断变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面底下往上浮，光点就是它顶破水面之前透上来的信号。然后，几秒钟之内，一只庞大的、遮天蔽日的巨大原肠动物就这样水灵灵地出现了。
莱茵眨了眨眼睛。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从远到近、从小到大的过程。上一秒海湾上空还是月光和海雾，下一秒它就在那里了。体型大到让距离感失效——你不知道它离你有多远，因为它的身躯占据了你视野里所有属于天空的部分。月光从它背后透过来，把它躯体的边缘烧成一层不祥的暗红色轮廓，而它本体的大部分则是一团比夜色更深的、几乎吸光的深色。它移动的方式完全不符合逻辑——那么大的质量，那么庞大的躯体，从水面升起的时候却没有掀起想象中应有的巨浪。水面只是凹陷下去一大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勺子挖掉了一块，然后它就从那块凹陷里升起来了。
不过莱茵想了想，小九的存在也不符合逻辑就是了。五十多吨的钢铁造物有自我意识，血肉管道能凭空变出炮弹，炮塔里嵌着一颗淡紫色的大脑，还能直接在她脑海里用软萌的声音说话。跟这个比起来，一只不遵守质量守恒和流体力学原理的巨大原肠动物，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莱茵倒是很淡定。继续躺着。后脑勺还枕在交叠的掌心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来踩在炮塔装甲上。压缩口粮的余味还残留在舌根底下，麦芽糖的甜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淀粉被唾液分解之后留下的寡淡。
她嘴里抱怨着。
“这恶心的大东西把星星都挡住了。”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后脑勺枕在手掌上时颈部被微微压迫产生的含混感。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刚才看星星的那片天区，但现在那里只剩下原肠动物躯体的阴影了。那块阴影把银河截断，把月亮遮住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弯银边从它躯体边缘的轮廓线外侧漏出来。星光被它的身体吞没，那些刚才还在她视网膜上闪烁的光点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几乎在缓慢蠕动的黑暗。
“那我看什么？看它那个恶心人的一大堆眼珠子吗？”
莱茵的语调往上扬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嫌弃。是那种打开冰箱发现最后一块蛋糕被别人吃掉了的嫌弃。她甚至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从不同角度观察头顶那个遮住了她星空的东西。阶段五的躯体表面确实有很多眼珠——不是复眼，是更接近于眼球结构的、一颗一颗独立分布的感觉器官。它们在躯体的不同部位不规则地聚集着，有的三五个挤在一起，有的单独一颗嵌在甲壳缝隙里。每一颗都有瞳孔，瞳孔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月光照在那些眼球上，反射出一层湿漉漉的、玻璃体特有的光泽。
“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啊。”莱茵把视线从那些眼球上收回来，重新闭上，像是眼不见为净。“连看星星都不让人看了。”
旁边的夏世就没这么淡定了。
脸都吓白了。不是之前晕车时那种血色褪去的苍白，是更彻底的、连嘴唇都失去颜色的那种白。她的灰色眼睛瞪得前所未有地大，瞳孔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点，虹膜周围露出了一圈平时看不见的眼白。霰弹枪被她抱在怀里，枪托抵着胸口，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握不住枪的那种抖，是全身都在微颤，只是手最明显。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每一次吸气的深度都只到锁骨位置就被截断了，像是胸腔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
她扑到莱茵身上，双手抓住莱茵的肩膀，不停地摇晃。
“醒醒！别睡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音调拔高了一整段，尾音碎成了颤抖的气流。“那可是阶段五——阶段五啊！”
“阶段五”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莱茵从未在夏世身上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只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对一个所有起始者从被制造出来那天起就被反复灌输的概念的本能反应。阶段五。天蝎座。行走的天灾。每一个起始者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就像每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都知道自己最终会被用到什么地方。
莱茵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被人从刚睡着的状态里硬拽起来的烦躁。她的后脑勺离开交叠的手掌，腰背从炮塔装甲上撑起来，屈起的那条腿伸直，两条腿在炮塔侧面悬着。然后她伸出双手，准确地抓住了夏世的两只上臂，手指收拢，力道不重，但足够稳。夏世的摇晃动作被这股力道止住了——不是强行按住的那种止住，是被固定住之后自己停下来。莱茵的手掌把夏世的上臂握得很稳，让她晃不动了。
莱茵开口，不紧不慢。
“阶段五就阶段五呗。”
语气和刚才抱怨它挡住星星时一模一样。
“我亲爱的首席副官啊，别慌。”
她松开夏世的一只手臂，抬起那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你说——我们是能伤到它？”
手指收回来，竖起第二根。
“还是它愿意为了我们三个糖粉大小的目标调转方向来咬我们呢？”
两根手指举在夏世面前，月光从两根手指的缝隙间漏过去，照在夏世那张还残留着惊恐的苍白小脸上。莱茵歪了一下头，白发从肩头滑落，她看着夏世，等她自己把那两道选择题的答案算出来。
莱茵又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弯起一个带着玩笑意味的弧度。她把两根手指收回来，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炮塔。
“可能吃掉我们三个的能量还不够它跑过来消耗掉的多呢。”
拇指换了方向，拍了拍炮塔顶部的装甲，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
“何况还有小九这种口感不太好的。”
小九在莱茵的脑海里沉默了一瞬。那不是普通的沉默，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噎住了、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吐槽的沉默。一辆拥有自我意识的坦克，一门能曲射能平射能打榴霰弹能抛烟的主炮，一颗能代替火控计算机计算高抛弹道的淡紫色大脑，此刻正在认真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口感不太好”。是装甲太硬？是血肉的味道？还是主人单纯在拿自己开玩笑？小九最终什么也没说。找不到该从哪里吐槽，干脆不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