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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轰。
小九一边后退着，一边不停地平射打出榴霰弹。主炮的轰鸣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之间来回弹跳，每一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这座废弃城市的胸腔上。炮口喷出的燃气在月光下炸开一团又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转瞬即逝，但足够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的残影。榴霰弹出膛后飞行的时间极短——因为距离近，因为平射。延迟引信在弹头飞入原肠动物群正前方的那一帧触发，弹体在空中炸开，数百颗钢珠呈扇形向前泼洒。不是曲射时那种从头顶罩下来的弹幕，而是平射时那种迎面撞上去的钢墙。冲在最前面的原肠动物被整片整片地打成碎末，甲壳碎片和肌肉纤维向后飞溅，溅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把它们也染成黑红色。
莱茵早已缩回车长塔内。舱盖紧闭，密封圈把炮声隔绝了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一百二十毫米主炮在密闭的炮塔内部听起来的音量依然足以让胸腔跟着每一次击发共振，像有人把低音炮塞进了肋骨之间。她缩回车长塔内的理由不必多说，每一次开炮她都条件反射地缩一下肩膀，然后再松开。
但她此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计划能不能成功，她没把握。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原肠动物怕不怕白磷烟。她穿越之前看过的那些资料里，关于原肠动物的记载多到可以塞满一本册子——它们的阶位分类、再生机制、病毒感染途径、钬元素的抑制原理——但没有任何一行字提到过“原肠动物对白磷烟雾的反应”。因为没有人会拿白磷烟去熏原肠动物。对付它们的手段从来都是钬制弹头直接摧毁，或者大口径火力把整个躯体打烂到无法再生的程度。烟雾弹是用来遮蔽视线的，不是用来测试生物嗅觉厌恶阈值的。莱茵没做过这个测试，但她觉得应该只要是个生物，就不太应该喜欢那种又热又刺鼻的东西。白磷燃烧时释放的五氧化二磷烟雾遇到黏膜——眼睛的、鼻腔的、呼吸道的——会形成磷酸。磷酸灼伤黏膜的痛感不是剧痛，是那种持续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的刺痛。加上白磷本身燃烧时超过八百度的局部高温，空气会被烤成一种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干燥刺喉的东西。她赌原肠动物不喜欢这个。赌赢了，拉开距离。赌输了——那就再想办法。
随着小九全力开炮加上持续后退，她们和原肠动物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倒车的速度虽然不如前进，但在主炮不断击发的压制下，原肠动物的冲锋势头被一波接一波的钢珠弹幕反复截断。冲在最前面的被打碎，后面的踩着碎肉继续冲，然后也被打碎。尸骸在街道上堆叠起来，形成一道不断增高的、由甲壳和肌肉组成的路障。后面的原肠动物翻越这道路障需要时间——爬上去，踩过还在再生的同伴躯体，再从另一侧滑下来。这几秒的延迟，乘以成百上千只原肠动物不断重复，就把整个群体的平均推进速度拖慢了一大截。
一分钟后，待发弹药架内的弹药打光。
炮声停了。最后一声轰鸣的余韵在街道之间滚动了几秒，然后被建筑吸收、被距离稀释、被风声覆盖。噪音退却之后，耳朵里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嗡嗡声——那是耳膜在持续高分贝冲击之后产生的暂时性听阈偏移。莱茵活动了一下下巴，耳道深处的压力释放掉，外界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小九引擎的轰鸣，履带碾过路面的声响，以及从车尾方向传来的、原肠动物群翻越尸骸路障时发出的甲壳碰撞声和嘶鸣。
莱茵当即下令。
“小九，白磷烟雾弹抛射循环。五秒间隔。发射。”
命令落下的瞬间，炮塔两侧的烟雾弹发射器响了。
砰砰——两声几乎是同时炸开，又因为距离太近而叠成一个更响的、带着金属簧片振动尾音的“砰”。发射管内的发射药把烟雾弹体推出炮塔两侧，弹体在空中划出两道低矮的抛物线，落向车头前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落地之前，引信触发。不是爆炸，是炸开——烟雾弹的壳体在装药的作用下裂成几瓣，里面填装的白磷与空气接触的瞬间开始剧烈燃烧。白色的浓烟从裂开的壳体中涌出来，不是慢慢冒出来的那种，是猛地膨胀开来的那种，像一朵被快放的白色蘑菇云在街道路面上迅速生长。
莱茵通过传感器看着那团白烟。热成像画面里，白磷燃烧的位置亮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八百多度的燃烧温度在热成像上几乎是饱和的。白烟向四面八方扩散，贴着路面流淌，沿着建筑墙面往上爬，钻进废弃车辆的底盘道了。不用仿佛，她知道白磷烟是什么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烧焦火柴头、灼烧后鼻腔黏膜和某种尖锐化学刺激感的复合型臭味。闻过一次就不会忘。
小九依旧快速后退着。引擎转速维持在高位，履带向后刨动，车体在街道上不断倒退。烟雾弹发射器每隔五秒就砰砰两声，把新的白磷弹体抛出去。前一批白烟还在扩散，后一批已经在前一批的边缘炸开，白色的烟团一波接一波地在街道上叠加。很快，整条街道跟天宫似的——月光被白烟吞没，建筑的轮廓被烟雾模糊成灰白色的影子，路面消失在不断翻涌的白色浓雾底下。原肠动物群的身影在白烟中变成了一团团晃动的不规则黑影，黑影在烟雾里挣扎、冲撞、互相推搡，然后开始变慢。不是因为它们追不上了——是因为白磷烟终于涌进了它们的呼吸器官。复眼被五氧化二磷刺激得不断分泌体液，口器中喷出的不再是腥臭的进攻性嘶鸣，而是被呛出来的、带着剧烈咳嗽感的短促气流。它们的冲锋队形开始散乱，前排的试图转向避开烟雾最浓的区域，后排的撞上前排，整群原肠动物的推进速度在白磷烟的笼罩下骤然降了下来。
小九继续后退，穿过白烟笼罩的街道，穿过烟雾边缘那层薄薄的、还没有完全扩散开的白色薄纱，退进了月光能重新照到的区域。
直到下一个合适的路口。莱茵在传感器画面里盯了一路——前方右手边有一条斜向岔路，宽度刚好够小九通过，两侧的建筑间距比主街窄，但路口转弯半径足够。她在脑海里把路线点了一下。“就这里。”
小九迅速地掉头。不再是一百八十度漂移，是正常地、平稳地、主动轮反转配合一侧履带锁死的原地转向。车体在路口转过九十度，车头对准岔路深处，然后前进挡挂上，引擎全力输出，履带向前刨动。小九从倒车切换为前进，速度猛地提了起来。风重新灌进街道，把残留在车体周围的白烟一缕一缕地扯散。
直到跑出去好远之后——莱茵也说不清是多远，大概是三条街，也许是四条，建筑在传感器画面里向后飞掠的速度终于让她有了“已经拉开足够距离”的实感。身后的街道空空荡荡，月光照着破裂的柏油路面和两侧黑洞洞的橱窗，没有原肠动物追上来。白磷烟的作用范围大概覆盖了刚才那条主街的两百多米路段，烟雾散去之前它们不会轻易穿过去。而烟雾散去之后，小九早已不在原来的方向上了。
莱茵确信原肠动物不会再追上来。
小九停了下来。引擎从高转速回落到怠速，履带不再转动，车体静止在一条不知名的街道中央。月光从楼顶之间的缝隙漏下来，照在蓝白灰的浅色涂装上，把侧面那个白发初音变种的图案染成一层薄薄的银色。
莱茵没有立刻打开舱盖。她坐在车长席上，后背靠着椅背，听了几秒自己的呼吸声。然后伸手推开了头顶的舱盖。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边城市特有的咸腥味，但没有白磷烟的刺鼻——那股味道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了。她探出半截身子，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回头看向炮塔后方。储物篮里，夏世还蜷缩在那里，防毒面具扣在脸上，灰色眼睛隔着镜片望过来。莱茵对着她竖了一下大拇指，没说话。
夏世隔着防毒面具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