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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世疑惑地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莱茵。
笑得前仰后合。
不是“微微翘起嘴角”那种笑。不是“忍不住噗嗤一声”那种笑。是整个上半身都在往后仰、一只手捂着肚子、眼角挤出泪花的那种笑。手枪还握在右手上，但枪口早已歪到了天花板上。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毫无保留地滚出来，在地堡的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把篝火的火焰都震得一晃一晃的。
“哈哈哈哈——”
莱茵笑得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辛苦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举到夏世能看到的高度。
掌心里躺着手枪的弹匣。
黑色的聚合物外壳，底部的余弹观察孔里透出一丝金属的反光。
“哈哈哈，小夏世——”
她又笑岔了一口气，弯下腰，左手撑着膝盖，右手的枪垂在身侧。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才抬起头，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光。
“你应该看看你刚才的表情，真的是太好笑了。”
夏世彻底懵了。
霰弹枪的枪托还抵在肩窝上，但枪口已经垂到了地面。她保持着这个半举着枪的姿势，一动不动，灰色的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瞳孔里映着莱茵笑得东倒西歪的身影。
大脑里那团酸痛的棉花还没有完全消散，眩晕感依然在视野边缘潜伏，但这一切都比不上此刻涌上来的困惑感。困惑大到把疼痛和眩晕都挤到了一边。
“你不杀我？”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迷茫。
莱茵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耸了耸肩。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分开，比了一个大大的“V”字，举到脸旁边。
“耶——”
她歪了一下头，白发的发尾扫过肩膀。嘴角的笑容还没收住，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刚成功偷到鱼的猫。
“吓到你两次了，感觉怎么样？”
夏世愣在那里。
两次。
第一次是炮管。第二次是扳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莱茵已经抢在她前面继续说了下去。
“都说你聪明，怎么这会表现得这么笨啊？”
莱茵把“V”字手收回来的同时，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
“难道是敲傻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中了某个夏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开关。
“你才傻了呢。”
话脱口而出。比平时快得多。夏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她。她不是那种会急着反驳别人调侃的人。她是千寿夏世，冷静、理智、话少，从不跟人拌嘴。但此刻这几个字就是自己从嘴里蹦出来了，像是被莱茵那副笑嘻嘻的表情给硬生生挤出来的。
莱茵笑得更开心了，但她没再接话。
她把手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动作随意得像把钥匙放回口袋。弹匣也顺手塞回围裙兜里，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迈开步子，作战靴踩过地上散落的霰弹，弹壳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滚动声，径直走向夏世。
走到夏世身边的时候，她弯下腰，一只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拍了拍夏世旁边的地面。
水泥地面被篝火烤得微微发温。莱茵拍了两下，扬起一小撮灰尘，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双腿伸直，脚踝交叠，后背靠上地堡的混凝土墙壁。她的肩膀和夏世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
篝火在她们对面跳动着，橙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随着火光的摇曳而微微晃动。
莱茵偏过头，看向夏世的侧脸。夏世的黄色短发在篝火的光里变成了接近橙色的暖调，额角那道淤青的边缘被照得微微发亮。
“来，我们坐下聊。”
莱茵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地面，掌心和水泥撞击发出两声轻响。
“我相信你会感兴趣的。”
她的声音收起了刚才笑得前仰后合时的放肆，也收起了举枪时的冷淡。只剩下一种安静的、笃定的邀请，像一个人在深夜的篝火边，对另一个人说——我有些话，值得你听。
夏世没有立刻坐下。
她保持着跪姿，霰弹枪横放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睛看着身边这个白发的、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人。莱茵的侧脸被篝火照亮，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大笑时没完全消退的弧度。
枪套里的手枪安静地贴在她腰侧。
那个弹匣就塞在她的围裙兜里。
地上散落的红色霰弹还躺在水泥地面上，火光在弹壳表面缓缓流淌。
夏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霰弹枪放回墙角，转身，学着莱茵的样子坐下。后背靠上混凝土墙壁，双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肩膀和莱茵的肩膀之间，隔着那个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篝火继续燃烧。
两个人的影子在对面的墙上并肩而立。
莱茵偏过头，看着夏世的侧脸。
篝火的光在夏世灰色的瞳孔里缓缓跳动，把她额角那道淤青的边缘染成一种更深的紫红色。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刚才被戏弄时那一闪而过的急切也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莱茵在她脸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安静的、理性的、等待的。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猫头鹰，不急着飞，只是看着你，等你说。
莱茵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还是说了。
“伊熊将监死了。”
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平平地落在篝火和混凝土墙壁之间，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没有溅起水花，只是沉下去，一直往下沉。
夏世的身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提了起来。
她“蹭”地站了起来——不是“慢慢站起来”那种，是整个人的脊椎在一瞬间绷直，膝盖弹开，脚掌踩实地面，从坐姿到站立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作战靴的靴底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堡里被混凝土墙壁弹回来，像一声被压扁了的尖叫。
然后她的视野黑了。
不是晕过去的那种黑，是低血压突然袭来时的那种黑。血液来不及从下肢泵回大脑，视野从边缘开始迅速塌陷，像有人在她眼睛前面拉上了一道从四周向中心合拢的黑幕。篝火的光缩成一个不断跳动的小点，然后连那个小点也开始模糊。膝盖发软，小腿的肌肉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的重心开始向后倾倒——她站起来的动作太快了。大脑还在被那团酸痛的棉花裹挟着，眩晕感本来就潜伏在视野边缘等待机会，这一下剧烈的体位变化给了它们最好的可乘之机。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开始坠落。
莱茵的手伸了出去。
不是“反应过来然后伸手”，是几乎和夏世站起来同时——好像她早就知道夏世会站起来，早就知道她会倒下去，早就把手准备好了。右手穿过夏世的腋下，手掌贴上她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和底下急促起来的呼吸起伏。左手扶住她的肩膀，拇指扣住锁骨上方的凹陷处，用力稳住。
然后顺势往自己这边一带。
夏世倒下来的重量比看起来要轻。莱茵接住她，把她的上半身引向自己的方向，让她的脑袋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夏世的额头抵住莱茵的肩窝，黄色短发蹭过莱茵的下巴，带着篝火的烟味和一股很淡的皂香——是莱茵之前帮她清洗时留下的味道。
肩窝里传来夏世呼吸的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