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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莱茵趴在车长位上，半边身子像一块被晒软了的年糕一样瘫在舱口外面。修车这种事，是真的死累。即使有万能的小九，光是“想办法把履带归位”这一项，就差点把她这条小命交代在这里。两吨重的东西，不是靠聪明才智就能搬动的——那得靠蛮力，靠杠杆，靠麻绳，靠小九的炮管当绞盘，靠她在泥浆里摔了无数个跟头，靠她用撬棍一点一点地把履带板撬进负重轮的缝隙里。那几天她几乎是在原肠动物黑红色的血浸透的泥浆里打滚，头发里结着血痂，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碎肉，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在干这些脏活累活的时候，提前换回了那套从收容所穿出来的旧衣服。所以就算刚才再脏、再累、再狼狈，此刻的她——已经把那身沾满血泥的破烂换下来，把自己用水冲干净，重新穿上那件黑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女仆装——是光鲜亮丽的。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裙摆蓬松得像一朵刚绽开的花，围裙上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她趴在舱口，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一只刚洗完澡、被主人放在干净垫子上的猫，浑身散发着一种“我虽然累得要死但看起来还不错”的满足。
她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手指软塌塌地指着森林深处那个方向——那个她几天前发现的、方方正正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蘑菇一样的地堡。
“小九……往那边走。”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落在空中转了两圈才掉进小九的耳朵里。“开慢点，别卡住了。”
小九的意识在脑海里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引擎的咆哮声从车体深处涌上来，不是那种暴烈的、嘶吼着的轰鸣，是一种沉稳的、蓄满力量的、像一头巨兽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眼睛的低吼。沉重的车体原地转向，履带把泥土犁开，翻出底下黑褐色的、湿润的土层。车头转了差不多一百三十度，对准莱茵手指的方向。然后车身轻轻一晃，缓缓向前，朝那个下坡开过去。速度不快，像一个人在下台阶时小心翼翼地把脚探出去，试探着，踩着稳了，再迈下一步。树枝从车体两侧擦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一根粗一点的撞在装甲上，啪的一声弹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小九蓝白相间的涂装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莱茵趴在那里，脸贴着冰凉的舱盖边缘，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露出额头和那双半睁半闭的、带着淡淡倦意的眼睛。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趴着，让小九带她走。那根用途颇多的炮管在前面稳稳地指着天空，像一根伸向云层的、安静的树枝。
莱茵趴在那里，耳朵像两只灵敏的天线，从引擎低沉的轰鸣中滤出每一丝细微的异响——树枝折断的咔嚓声，落叶被踩碎的沙沙声，某种东西在灌木丛里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但这些声音都没有出现。森林安静得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野兽。之前小九修车时弄出的动静——那连成片的机枪咆哮，那一声震得树冠都在抖的炮击，那满地被撕碎的原肠动物残骸——已经把周围能走能爬能蠕动的所有东西全吸引过来了。然后全干掉了。一个不剩。现在这片林子里，连一只敢喘气的都没留下。
莱茵轻轻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散漫地看着前方那条被小九的履带碾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路。“小九，你真厉害啊。把所有的原肠动物都干死了。”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刮碎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轻飘飘地落在小九的脑海里，像一片被阳光晒暖了的羽毛。
小九的虚拟形象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淡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暗红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她整个人——如果“整个人”这个词可以用在一个虚拟形象上的话——都在发光，那种被夸了之后、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她的声音从脑海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咕噜咕噜地响着。“对吧对吧，很厉害吧。”
莱茵轻轻地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下巴在手臂上蹭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路面上收回来，落在那根正在前方稳稳指向天空的炮管上，停了一会儿。炮管表面还有麻绳勒出的浅浅印子，布基胶带的残胶嵌在纳米膜的纹路里，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看着那些痕迹，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安静的、像在回忆什么的表情。
“所以啊，”她的声音又轻了一点，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关东会战打成那样，不是小九的错。”她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确定。“是操控的人太废物了。果然，还是人拉低了武器的上限啊。”
小九的虚拟形象愣了一下。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的弧度还翘着，但已经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了，是一种更柔的、更软的、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心口时的那种表情。她的声音从脑海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一样，温温的，润润的。“不对不对。”她顿了顿，像在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挑选。“你没有拖后腿。”
莱茵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亮了一下，像一颗被擦干净的、暗红色的玻璃珠。“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的缝隙里挤出来。“这样当然是最好的。”
小九没有再说话。发动机的声浪稳稳地维持在同一个频率上，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翻书。莱茵趴在那里，半边身子瘫在舱口外面，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一下。前方的路在树冠的缝隙里时隐时现，被夕阳照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橘红色的线。小九沿着那条线，慢慢地、稳稳地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