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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搭在舱盖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在风里虚虚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放在膝盖上。
小九没有再问。发动机的声浪稳稳地维持在同一个频率上，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翻书。她们朝东边开过去，朝那片被巨石碑圈起来的、人类最后的领地的边缘开过去，朝那片她还没有见过、但已经在梦里去过很多次的地方开过去。
莱茵把后背靠进车长座里，手掌贴上身旁那片暗红色的、带着体温的血肉组织，指尖顺着纹路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摸一只蹲在膝盖上打盹的猫。
“小九啊。”她的声音在炮塔里转了一圈，被那些血肉和钢铁吸收掉，闷闷的，软软的。“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我们要独处了。”
小九的虚拟形象在她脑海里浮现了一瞬。没有脸，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个人正在专心做某件事、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时，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她的声音从脑海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在开车呢你别打扰我”的敷衍，但尾音又拖得长长的，像在等莱茵继续往下说。
“对对对，你确实没把我当坦克看。谁家正常坦克还要一边自己开车，一边满足主人的情绪价值。”
莱茵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油壶。铁皮的，巴掌大，壶嘴上缠着一圈防漏的生料带，是她从内城五金店买回来的，灌的是从维修工具箱里倒出来的润滑油。她把壶嘴对准那些她能摸到的、车长座周围的关节和插销——舱盖的铰链，炮塔座圈的缝隙，控制面板支架的转轴——一滴一滴地喂进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给家里每一扇门上油的、爱惜东西的老头。有些地方手够不着，她把胳膊伸到最长，肩膀都贴上了装甲板，指尖勉强碰到油嘴，挤一下，再挤一下，听见润滑油渗进缝隙里细微的滋滋声，才满意地缩回来。
“好啦好啦，能者多劳嘛。”她把油壶塞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小九最棒了。”
她的手在装甲上多停了一会儿，掌心里是那层纳米膜滑溜溜的触感，
“对了。你的液气悬挂加固好了吗？液压管加固了吗？液压泵呢？”她的语气突然从逗猫的轻快切换成一种正经的、检查工作的认真。“我可不希望小九你在紧张刺激的战斗时趴窝。”
小九的虚拟形象在那一瞬间清晰了。淡紫色的头发，暗红色的眼睛，整张脸从额头红到脖子，红得像被人往脸上泼了一杯热茶。她当然知道莱茵说的是什么——那根被钢筋混凝土碎块扎破的液压缸，那摊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的红色液压油，那辆歪在路边、像被绊了一跤的大狗一样的90式。她的声音从莱茵脑海里传出来，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被弹簧弹出来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加固好了。这次绝对不会出错。”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那层被戳到痛处的窘迫慢慢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的、更欠的、像一只猫把桌上的杯子推到边缘然后回头看你一眼的调子。
“主人主人，你这么关心小九——”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钓鱼。“我要是出事报废了，你会不会伤心啊。”
莱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两只手肘撑在舱盖边缘上，手掌托着腮帮子，整个人趴在车长塔上，像一只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看风景的猫。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露出额头和那两道淡淡的、还在愈合中的小伤口。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灰蒙蒙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上，嘴角翘着。
“嗯——我肯定会哭得很伤心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盖过去。但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的事。她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顶部装甲，掌心里是那层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覆着纳米膜的金属，啪，啪，两下，不重，但很清脆。
“小九。好好开车。别发春了。”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你都压线了。”
小九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像一个被戳穿了心思的人把头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好好好。听你的。”
车体轻轻晃了一下，那道被履带碾过的白色实线从车身左侧退出去，回到它该在的位置。发动机的声浪还是稳稳的，但那颗心脏的搏动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被夸了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的那种快法。莱茵把手从装甲上收回来，重新托着腮帮子，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再说话。风还在吹，履带还在响，那道白色的实线在车身左侧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没有被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