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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已经不记得过去几天时间了。
她窝在车长座里，把背包从脚边捞上来，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了摸。底层的压缩干粮只剩最后几块了，方形的硬块码在一起，隔着包装袋能摸出它们棱角分明的轮廓。她一块一块地数——九块。她把背包重新拉好，抽出一块，拆开包装袋，塞进嘴里含着。甜得发腻的味道在舌头上慢慢化开，她含着那块硬邦邦的东西，腮帮子鼓着一小块，目光穿过炮塔前部那颗淡紫色的大脑，落在更远的地方。舱盖半开着，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膝盖上。
小九，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她在心里问。没有开口，只是想了想，把这句话放在脑子最前面的位置，像把一封信投进邮筒。
嗯——我生长好了。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点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慵懒。只是现在还在维护身躯。发动机的润滑液和燃料已经注入进去了。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什么。主人，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涂装？
莱茵含着压缩干粮，愣了一下。涂装。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找到这辆坦克之前，她想的只有“能动就行”，能跑，能躲，能在那片吃人的废墟里活下去。至于它长什么样——一辆锈迹斑斑的、灰扑扑的90式，和所有被遗弃在39区的残骸没有任何区别。但现在小九问她想要什么涂装，像一个朋友问她想把房间刷成什么颜色。
她当初问过小九，为什么是这种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像在热水里化开的声音。小九告诉她，是按照她内心的喜好生成的。她当时愣了很久，坐在车长座里，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我是萝莉控？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岁的、一米五出头的小身体，把手摊在膝盖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哦，我就是萝莉控。然后就把这件事翻篇了。
小九顿了顿，像是在翻找什么记忆。主人，你不要打开油箱。我给里面注入的燃料易挥发，有剧毒。
莱茵点点头。她不傻。二来，她不相信小九会害自己。这辆坦克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她们是同一个东西撕成的两半，现在又拼回来了。
说起来也奇怪，小九仿佛是天生就知道自己是什么。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活着”或者“我是什么东西”这种问题。她只是存在着，生长着，像一棵树从种子里钻出来就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长。刚生长出来的时候她就有知识，不是那种从书里读来的、一条一条背下来的知识，是更底层的、像本能一样的东西。她知道什么是发动机，什么是变速箱，什么是燃料和润滑油。她知道履带该怎么转，炮管该怎么抬，弹药该怎么从弹舱里送进炮膛。莱茵只需要简单地教她一下——这个是“人”，那个是“原肠动物”，这个是“朋友”，那个是“敌人”——她就能把这些概念和那些已经存在的知识缝合在一起，像把一块拼图放进它该在的位置。人类需要十几年才能完成的事情，她几天就做完了。当然，你要是非要把她塞进学校学习高等数学，也不是不行。只是旁人大概会觉得你有病——谁会让一辆坦克去上学？
莱茵清咳了两下，把脑子里那个“小九背着书包去上学”的画面甩出去。果然，让一辆坦克去上学什么的，还是太鬼畜了。
她含着压缩干粮，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在涂装上。脑子里开始勾画——不是用笔，是用想象。前世玩《战争雷霆》的时候，她有一辆很喜欢的车，90式，和她现在坐着的这辆一模一样。那辆车的涂装不是官方的，是玩家自制的，一个白色的25时初音未来。白色的底漆，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干净得发亮。初音未来的图案在炮塔侧面，蓝色的双马尾，绿色的瞳孔，嘴角带着那种永远的、不咸不淡的微笑。她把那个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在脑海里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炮塔正面的轮廓，车体侧面的弧度，那抹蓝色在白色背景上的位置。小九能看见她的想象，她知道。
小九愣了愣。不是真的愣，是那种在对话中突然停顿了一下、像在消化什么信息的感觉。然后她的语气变了，从那句软软的、甜甜的“主人，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涂装”里，长出了一点点别的东西——调侃。
原来主人喜欢这样的啊。声音拖了一点点尾音，像是在忍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满足愿望吧。
莱茵嘴里含着压缩干粮，腮帮子鼓着，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喜欢那辆白色的90式，喜欢那个站在炮塔侧面的、永远十六岁的虚拟歌姬。在前世，在那个没有原肠动物、没有受诅之子、没有39区的世界里，她曾经花了很多个晚上，在游戏里开着那辆车，在虚拟的战场上跑来跑去，什么都不打，只是开着，看白色的涂装在阳光底下反光。现在那辆坦克就在她屁股底下坐着，活的，会说话的，愿意把那个涂装给她画在身上。
她把嘴里那块压缩干粮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伸手摸了摸面前那颗淡紫色的大脑。掌心里是冰凉的、坚硬的、像钛合金一样的触感。
谢谢小九。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