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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那一毛钱跑回家，跑进家门的时候，你奶奶正在灶台前坐着，面缸开着，里面空的。我把那一毛钱递给她，我说：‘妈，我挣的。’”
“你奶奶接过去，手抖了，她拿那一毛钱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她没说话，就看着我。然后我转头，就哭了。”
“爹，你哭啥？”我问。
父亲顿了顿，把手里撕碎的洋芋皮一片一片撒在桌上。
“我也能，挣到钱了。”
“我那天一共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天没亮就出门，第二天傍晚才到家。脚底板磨掉了一层皮，整张脚底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红得发亮，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活着，不拖累任何人。我能给我妈挣一毛钱了。”
他把桌上那些碎洋芋皮拢成一堆，“后来我跟着他身后跑了四个月。第二趟回来，给了一毛。第三趟——”
他停下手里“拢碎皮”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
“第三趟回来，你边二爷还是给我一毛。但他多给了我一句话。他把钱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小子，你长大了，能顶半个大人了。’”
“后来呢！后来呢？”
我眨巴着眼等着他，两条腿在凳子边上晃啊晃的。
父亲转过身来，咧嘴一笑。
“后来啊，他们都笑我。”
他眼里漾开的笑意底下，藏着更深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可我觉得那不像高兴。
“那些个叔伯，叼着旱烟杆子，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歇脚，冲我喊：‘边水生啊边水生，你这小身板儿，怕是半路就得交代咯！挑一趟挣一毛钱，才够买双草鞋！趁早回去，莫拖累大家！’”
“有个姓周的叔伯更损，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拿烟嘴儿点着我鼻子。
“‘你瞧瞧你那两条腿，细得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得倒。半路上要是起阵大风，你连人带筐就滚到山沟里去了，还得老子们下去捞你！’”
父亲不紧不慢地，重新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一口剩下的烧洋芋，“嘎吱嘎吱”地嚼着，焦黑的皮渣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衣襟上。
“后来呢后来呢！”我急得直挠桌子，指甲抠着桌面“嘎嘎”响。
他嚼得很慢，在咀嚼那段漫长的岁月。
“后来嘛……”他咽下食物，用食指关节敲了敲膝盖，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半夜没歇。那天晚上我们歇在一个山坳里的破庙里，你边二爷他们几个大人靠着墙根打鼾，呼噜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我躺在草席上，睁着眼，望着破庙顶上漏下来的月光，听着你边二爷的鼾声，像老牛倒嚼一样，呼——哧——呼——哧——”
“我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悄悄回头，看他们睡着没有，一边摸到筐跟前。”
他站起身，弓着腰，蹑手蹑脚地在屋里走了两步，脚尖先落地，脚跟后着地，一点声响都没有。
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又伸手去勾门后那根竹竿，那样子活像个偷月亮的“小贼”。
“月光从天上泼下来，从破庙的窟窿眼里漏进来，照得山里亮堂堂的。”
“我把筐绳解下来，用牙咬着绳头，另一头在庙里的柱子上缠了三圈，整个身子往后倒！”
他做了个拉弓一样的姿势，两脚蹬着地，身子往后仰，牙关咬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