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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画一个圆，再画眼睛和嘴巴。”
他学得认真，嘴巴跟着我的手一起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可画出来的脸，总是一道弯弯的弧，像桥，桥下流着爱。
我盯着那瘦小的火柴人，笑了。
“弟弟。”我嗓子堵了酸涩，我朝场坝喊，“这是你画的？”
他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扫帚上还沾着雪渣子，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
“哦。”他哈着白气，只发出这么一声。
我抬头看他：“哦什么哦？进来。”
他把扫帚靠在门边，跺了跺脚上的雪，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在炉火边蹲下，伸出两只手烤火。手指被冻得发僵，他搓了搓，又把掌心贴到炉壁上。
“入学那天，你就画了？”我问。
他咧开嘴：“嗯。画一个大头的人，左边牵一个，右边牵一个。”
他凑过来，食指翻到第一页，指着那个大头小人，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怕把它碰疼了。
“这个是爹。这边这个短头发是我。这边这个扎辫子的是姐。”
“为什么爹的头画这么大？”我指着那颗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大西瓜，还长了眉眼。旁边还牵着两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小土豆。
“因为爹最大啊。”他说得很理所当然，“他什么都会。他会修鞋，会生炉子，会把我的衣裳补好，还会说书……”
他两只胳膊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圆弧：“所以头要画得大一点，才装得下。”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大头小人的脸。铅痕被手指蹭得发毛，被摸过很多遍了。
父亲的嘴角画得歪歪的，是笑，弟弟当年还不太会画弧线。
“你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吗？”我把本子镜面翻转，在膝上摊平。
我指着最后一页的页脚。那里一片空白，没有日期。
弟弟凑过来看，摇摇头。
“三十年后的今天。”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我们带着家人一起去镇上赶集。心连着心，手牵着手，摇着波浪曲。”
“带着俩皮猴，给他们买糖人、看大戏、吃羊杂汤。你牵的左手，我牵的右手。”
弟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没说出话。半晌，他那只冻红的手悄悄伸过来，翻回第三页。
那张三个小柴人正在吃饭。
桌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圆碗旁边，在冲天辫子上面，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小得几乎要被人当成纸上的瑕疵，但它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缩在辫梢的最高处。
“这是啥？”我问。
“……月亮。”弟弟的声音有点哑，“那天掉的一轮月亮。但是画的太小了，你可能没看见。”
我低头仔细看。
那个小黑点缩在我辫子上，不仔细瞅，真的会漏掉。可一旦看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它在那儿。
是一轮掉在地上的月，被一双大手捡起来，擦干净。另一双小手捧着使劲儿够，只能够到我辫子上了。
我从布包里掏出一只铅笔，在那页空白页脚处，补了一行字。
“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三个十年。
然后我把它合起来，重新塞进枕头下压着。
再长三个十年。
到那时候，我们还会围在炉火边，翻这本旧得快要散架的本子。那两个皮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