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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划痕在灯下看了一夜。
玖号，陆。阿灰起初不明白，后来翻到旧档最末一页的夹注才懂——周砚生查过站的旧编号，〇号打头，往下排，到玖；而“陆”是玖号站最后一任看板子的人，留在档里的姓。九个站，一个姓陆的人。
“顺门沿往黑里找。”林渊把簿子合上，“它给我们的是找站的法子。”
网，第二次被用来喊人。
这一回不是求救，是寻人。阿灰把话写到每一扇往来过的门里：谁见过在万门与黑暗之间、悬着板子的高台？见过，就顺着门沿，往两边再看十扇门。
灯会世界回得最快。扎总角的孩子们分了九组，每组认一片门，举着小灯沿门缝数过去。回话说，在他们这片门尽头、再往外两扇门都没有的空处，远远悬过一个黑影子，从前是亮的，如今不亮了，“像挂在房梁上的灯笼，摘走了，只剩个钩子”。
焊门世界来的是中年人自己。他带着两个伙计，背着家什，说他们这行人认铁、认架，板子挂在什么上头，架子是什么样式，他看得出来。他比画着问：“找着了，要修么？”林渊顿了顿，说：“先去看。”
逃城那边，穗子正在麦坡上。她托贺廷回话：坡上的活交给东道世界照看，她要跟着去，“找不着人，我给你们烧水；找着了，我会说话。”贺廷没拦她，只把账本子塞进怀里，说他管了半辈子配给，失踪的人怎么报、旧站的东西怎么点，他懂。
神无月也回来了。她从最远那扇门赶回，听完只问了一句：“往哪个方向。”
人齐以后，没有走门里。门后世界都在网里，而站不在网里——它们贴着网的边，悬在门与黑暗的缝上。他们沿着千万扇门的门沿走，像沿着一道很长很长的岸，往海的深处去。一边是门里透出来的暖光，一边是没有底的黑。
头一座站，是灯会的孩子先看见的。
台子还在。黑铁筑的高台，比他们常去的那座小，铁栏锈了半边；板子没了。不是碎了——悬板子的地方留着四个接口，接口上的锈是新的断口，断得齐整，像有什么东西把板子从根上摘走，连一根线都没留下。
台上有一张石凳，凳边搁着一只粗陶杯。小鹿拿起杯子看了很久，杯子里没有灰，只有一圈干透的水痕。
“人走的时候，”她小声说，“水还没喝完。”
苏晚绕着台子走了一圈，在石凳前蹲下。凳前的铁板磨得发亮，是一个人常年坐着、脚总踩同一个地方磨出来的。她伸手在那片亮上按了按，抬头说：“他坐在这儿。不是自己站起来走的——自己走，凳子会挪，杯子会收。”
她顿了顿：“他坐着的时候，被拿走了。”
秦朗把熔核壁垒往身前一竖，盾面反震纹路淡淡亮着，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黑：“连架打都没有。打完的场子，有碎东西。这地方——干净得像从来没人活过。”
阿灰提笔，在簿子上落字：“壹号站故址：无板，无人，无应答。”
第二座站，是焊门的中年人找到的。他在两扇门之间的空处站了很久，忽然抬头说：“上头挂过东西。”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极淡的、悬架子磨出来的痕。他攀上高台看了接口，下来时脸色不好：“板子比咱们见过的那块大。摘走的手法一样——根上摘的，没硬撬。”
三号、四号、五号，一处比一处荒凉。
三号站的石凳翻倒在一旁，凳边的陶杯碎成两半，碎片摆得整整齐齐，不像摔的，像碎了以后有人轻轻放好。中年人把碎片拼起来看，杯底还刻着半个名字，刻痕很新，是用碎陶片一笔一笔划上去的，“像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总得留下个姓，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坐过谁”。
四号站台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看板子的人刻的，刻到“水约”两个字，再没了下文。那两个字刻得深，笔画稳，刻字的人当时大概很从容；可“水约”之后的石头光光的，连一个起笔的印子都没有——话是被硬生生截断的，不是写完的。
五号站最怪——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只杯子，每只杯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那一天，有很多人坐在这里，一同抬头，看向同一个地方。小鹿数了数杯子，十五只。她试着想象那一天的光景：十五个隔着多远都不知道的人，因为同一件事聚到这里，水都倒上了，人却没能喝成。
然后，就再没有了。
六号站，什么都没剩下。连台子都没有，只剩铸场地面上一圈极淡的方印，像一座台连带着台上所有的东西，被人整段铲走，铲完还把地抹平了。中年人蹲下去摸那圈方印，半天没说话，末了只说：“这手艺，比我们焊门的利索。”
夜里，众人歇在五号站的高台上。阿灰把一路记的字摊开，大家围着一盏灯看。
贺廷把本子摊在膝上，一条一条点：“几号站失踪过几个人，档里没写全。可旧档有个对得上的地方——每座站最后留下的字，都差不多年月。”
“差多少？”林渊问。
“几年之内。”贺廷说，“站和站离得这么远，看板子的人互相并不认识。可他们不看板子的时辰，挤在了一处。”
中年人接过话：“还有一桩。三号站那位，刻字刻到‘水约’；五号站这些杯子，摆得像等人议事；你们常去的〇号站，周先生最后藏下的话，是在你们通水点灯之后。”
他抬起头：“他们看见的东西，都差不多——一处一处的人，要开始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