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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救的字，是晌午到的。
阿灰翻开万门簿，墨迹未干——不是自己浮上来的，是穗子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像在赶：“借坡的麦，黄了。井水苦。旧槽往上走两扇门，泉眼叫塌石埋了。寒信提前，最多十日。”
底下另起一行，是贺廷的字，方硬：“一城的指望在这坡上。坡上的人，撑不住。”
事情要从开春讲起。逃城开门后，穗子带着守约的人，一户一户问下来，被一扇新开门后的世界请上了一面荒坡——阿灰在簿上给那地方记了两个字：借坡。东道世界也不宽裕，借出的是祖上撂下的北坡，地瘦，风硬，可穗子抱着瓦盆上了坡，把野麦一株株栽下去，守着浇了一春天，麦苗到底出齐了，绿压压铺了半坡。逃城出来的人，头一回站在自己没抢、没夺、经主人家点头的地里。
谁想到入夏后，井水先苦了。坡上三眼浅井，两眼见了碱，一眼打上来的水喝了脸肿。老人们沿坡找到了一条旧河槽——早年间这坡是有水的，水从上游来，顺着河槽走，要穿过两扇门的地界。他们循槽往上摸，摸到第三日回来说：泉眼是活的，水声在石头底下响，可去岁冬里山塌了半边，塌石把泉口整个埋死了。
单靠一面坡，挖不开那堆塌石——石头在上涧世界的门里，借坡的人插不进手；单靠上涧，也引不下这道水——河槽中段年久淤死，要穿过另一扇门的地界，那扇门后头的世界，门才开了一条缝，连外人都没接待过。更要命的是天。东道世界的老人观了一夜云，说今年寒信走得早，节气乱了，十来天里头，头一场白霜就要下来。霜一落，半坡嫩麦一夜黑透。
“这不是哪一扇门的事。”林渊听完，只说了这一句。
他把阿灰叫到跟前，让他把万门簿翻到记门相的那几页。
“从前我们拿簿子找门。”林渊说，“今天，拿它喊人。”
他先点了灯会门。阿灰提笔，在那一页边上写下借坡的难处。墨刚收，灯会门那边便有了动静——不是一个人的动静。傍晚，门缝里递出话来：灯市长街连夜点了灯，扎灯的老匠人都到了，要赶三百盏能在风里头过夜的长明灯；扎总角的孩子们挤在门缝边上听，听完就哭了，说要把家里的糖人都捐上来。“糖留给他们自己。”林渊朝门里说，“借他们一盏灯。”门里沉默了一阵，扎总角的小孩挤到缝边，大声喊：“那我扎一盏！我娘教过我扎灯骨——我扎最小的那盏！”
第二页，逃城门。贺廷当夜就把账摊开了：逃城旧城里还留着三成青壮，第二日天不亮上路；城里存得最干的野麦种，装上半袋——那是预备着绝收时补种的命根子，穗子她爹那辈传下来的，贺廷掂了掂，亲手缝进行囊。
第三页，焊门。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阿灰的手顿了一下。那一页上还写着旧字：“意愿：起，未定。”
墨痕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乌沉沉的门，从里头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中年人。他手背上的铁早褪净了，只留几道发亮的旧痕。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夜里偷偷听过敲门声、又咬着牙把门缝撑开的人。他们不说话，先把肩上的东西卸下：一排铁撬，十几把修过的镐和锹，还有两截门板厚的衬木。“城里的铁匠铺开了一夜炉。”中年人嗓子还是发紧，“门……我们开惯了。谁家有难处，喊一声，我们去。”他身后有人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从前关着门，不知道外头有这么多事。”
Man领西阵的人护送上涧的路，老周的伙计把干粮和水囊按队分好，连账都带上了——“人可以连夜走，东西不能是糊涂账。”钱鲲把铁血盟的人撒到河槽上，剑痴把重剑横在背上，说挖石头跟打铁一个理，找着纹，一撬一块。兰斯、塞西莉娅各领一段，神无月带人居中，她话少，人往最难的石堆前一站，各队就都定了。
可人到了一处，难处才真显出来。
头一夜，灯会世界的三百盏灯立到河槽上，山风一卷，灭了一半。扎灯的老匠人蹲在灭了的灯前不说话——他们的灯是给长街闹市扎的，没伺候过山口的风。第二天，焊门世界来的铁匠蹲下来，拿废铁片给灯座加了一圈挡风的骨，老匠人眼睛亮了，两家凑在一处比画了半天，话听不太懂，手却懂，到夜里新灯点起来，一盏没灭。
上涧的人起初不敢近焊门世界那几个汉子。那扇乌门的名声，隔着几扇门都有人听过——“门上头长活铁的那城”。有个娃娃远远看见中年人手背上的亮痕，哇地哭了。中年人站住，把手背到身后，没解释，当天领人扎进了埋泉眼的乱石堆，专捡最大的石头撬。撬到后半夜，一块巨石松动，他整个人扑上去用肩顶住，让后头的人先撤。巨石滚进沟底，他瘫坐在地上，手背上旧痕磨出了血。上涧送水的老人把水囊递到他手里，看了他那双手很久，说：“手上长过铁的人，也会替人顶石头。”中年人喘着气，第一次笑：“早褪了。”
河槽中段，那扇才开缝的门后头，族长犹豫了两天。他怕的是另一件：水从门前过，今年过了，明年是不是就成了别人的路；借出去的是河槽，将来要不回怎么办。穗子抱着瓦盆走到那扇门前，行了祁老汉教的礼，把话讲得极慢：“水是借的，槽是大家修的；水到了借坡，槽不修死、不立栅，上游下游，谁都能用。照看河槽的人，各世界轮。”贺廷把随身的账本子翻开，就着灯光写下一条条，谁出了工、谁出了料，写完撕下来，双手递进门缝：“一份您留着。日后哪一家不认账，您拿这个，到万门跟前去说。”
门后沉默了一夜。第二天清早，门，又开了一尺。族长带着族里的青壮出来，手里扛着清淤的家什，头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没想过还能跟门外头的人，合伙干一桩活。”
波折没有完。挖到第八日，泉眼刚露出半个口子，上涧夜里又塌了一回方，碎石把清开的口子重新埋了大半，还砸伤了焊门世界一个年轻后生。小鹿提着引渡灯赶到，权杖就着灯光给他裹伤，眼泪一滴滴落在绷带上，手却稳。那夜众人蹲在新塌的石堆前，几日没睡的红眼互相看着，没人说话。白霜的日子，只剩两天。
“再来。”穗子先站了起来。她把瓦盆里最后一点存水拿出来，给每个人碗里添了一口，“麦子在坡上等我们。我们逃了一路，没输给饿——别输给一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