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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贺廷当着全城人的面，报了最后一笔账：存粮还够七天。
底下嗡地炸了。有人喊先占门口，有人喊抽签，有人喊把门外的东西都接进来再说。贺廷等声音嚷够，才抬手压下去，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
“七天，够了。”他说，“不等了——把门打开。”
“穗子讲的那几条，我不全信。”他迎着满场目光，一字一字，“可我信一件事：这么抢着挤出去，活了也是逃到哪算哪。我贺廷赌一把。开门之后要是没人收、活不下去，我头一个回来把门重新关上，这话我撂在这儿。”
他走到穗子跟前，伸出了手。
“闩在哪，我知道。”他说，“来吧。”
门外的准备，比门里还克制。林渊一早就让联军让出门前的空地，所有人退到十步开外，刀兵一律不动；秦朗的盾卸了，竖在脚边；Man收剑，神无月把大太刀拄在身侧，连钱鲲那群性急的草根兄弟，也被勒令只许看，不许上前半步。
“门从里头开。”林渊只交代了一句，“谁都别碰门。”
门里，先动的是穗子的手。
最粗的一根横闩沉得吓人，她咬牙托住，胳膊直打颤。第二双手随即搭上来——是贺廷，他没看穗子，闷声说：“我在前面，压得住。”接着第三双、第四双手，守约的人都围上来。横闩一寸一寸离了槽，门后的人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铜锈在槽里细碎地响。
门轴深处，第二根闩，第三根闩。
没有一个人在门外推。门外十步，几百号人就那么站着看，连呼吸都放轻了。秦朗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顶过不知多少记重锤，那一刻盾在脚边，他却比顶锤还紧张——怕有人忍不住，怕风把门推一寸，怕这一夜的工夫坏在谁的一只手上。
“开。”贺廷低喝一声。
门，由门里人自己的手，从里面开了。
门扇缓缓向里转，开得不大，只容几人并肩。铸场冷白的光第一次照进这座逃城，照在空场上一张张又饿又紧张的脸上，照在穗子怀里的瓦盆上——三株野麦被风一吹，叶子轻轻颤。
门外十步，安安静静，没有一兵一卒压上来。
没有蜂拥。
穗子先在门口站定，回身拦住了要往前挤的人。她把昨夜抠了一宿的章法又交代一遍：守约的人先走，带着孩子和老人；出去之后站有站相，一户一户问，谁都不许伸手抢。贺廷站在她旁边，没有多话，只拿眼睛把人群扫了一圈——那是管了半辈子配给的眼神，扫到谁，谁就把脚收了回去。
然后，穗子抱着瓦盆，迈出了第一道门槛。
这一步迈得极慢。鞋底从门槛里磨到门槛外，在新土上落定，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怕，是她忽然想起自己记事起，就没见过“门外面”是什么样子。逃了一辈子的人，原来真能自己走着出来。身后，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娘，外面的地，烫不烫？”他娘把他抱紧，声音发颤：“不烫。你自己踩踩。”
她站在两扇世界的交界处，先看见门外列成一排的人：银色短发的姐姐双刃垂在身侧，举盾的叔叔、背重剑的叔叔、捧权杖的小姑娘，还有金发的圣骑士、扛大太刀的姐姐，都在安静地等。再远处，别的门前也有人影探出来看——别的门后世界，也在看着这一刻。
穗子不会行什么大礼拜。是祁老汉昨夜教她的旧礼：出门见人，先拱手，再躬身，把来意说清楚。
她依样做了。朝着门外联军，朝着更远处那些门，认认真真躬下身去，再直起身，把彼此谈下的门约，一字一句当众说了一遍。
“逃城的人，从今天起，这么出去——”
“出去先做客人，落脚先问主人家，主人点头，才敢铺席子；不夺人活命的井、粮和田，再难也不夺；有事坐下讲，讲不拢，请两边都信得过的人评断，谁先动手，谁就没理。”
她顿了顿，把祁老汉昨夜补上的一条也说了：“还有一条，是祁爷爷让加的——别家问，就答；别家不开门，不恼，接着走。”
门里门外，静得听见风从别的门缝里穿出来。
林渊抬手，按在胸口共鸣链的位置，先朝门里还了一礼。苏晚跟着拱手，剑痴把重剑往地上一顿，整个人直了直；Man按胸，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神无月将大太刀斜斜一引；秦朗、兰斯、塞西莉娅、钱鲲、老周，一个接一个，以各自的礼，答了这一礼。
小鹿的礼行得最认真。她把引渡灯搁在脚边，权杖双手捧着，照着祁老汉教的姿势，有样学样地躬下去，起身时眼眶红红的，却咧着嘴笑。门里门外交替行礼的工夫，她忽然小声对身边的苏晚说：“姐姐，原来不打架的时候，人是这样见面的。”苏晚看着她，冷脸松了一瞬：“记住这个样子。”
更远处几扇门后看热闹的人，也没出声。有人在自家门缝里，悄悄地、笨拙地学着拱了拱手。
两扇世界之间，头一回不是铁与血，是说好话、立规矩、慢慢来往。
礼还完，林渊没有让场面热起来。他知道此刻最怕的，就是把“门开了”当成“到了家”。
“丑话说在前头。”他面向门里门外，声音不高，“外面没有现成的沃土等着你们。落脚要一家一家去问，地要自己开荒，房要自己搭。有的世界会警惕，会隔着门把你们拒了——这是真话，我不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