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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备府后院，如今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自打赵桓要来高丽的消息传到松都，贾傅便连夜召来工匠，将整个后院单独辟出，大兴土木。
原来的围墙拆了重建，加高加厚，四角各设角楼，日夜有甲士巡守。
院中挖池引水，叠石造山，曲径回廊，亭台水榭，一样不少。
前后不过二十来日，便硬生生在这异国他乡，造出了一处不输中原内地行宫的所在。
论规模，这后院改建之后，竟比寻常州府的行宫还要阔气几分。
贾傅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畅春园。
这三个字是新题的匾额，挂在后院正房主殿的门楣之上。
笔力遒劲，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方大气。
这是贾傅亲自书写的，写废了七八张宣纸，最终才挑了最满意的一幅，命人连夜刻匾，鎏金描漆。
此刻，畅春园内，正殿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十几个秀女整整齐齐地跪在殿中。
她们从进了这院子起，便再没有抬起过头，按照内侍的吩咐，依次按序跪好。
殿中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这一跪，便是一个多时辰。
可跪在地上的少女们，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而隐隐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欣喜。
被官家钦点，留在行宫，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人教，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从此以后，便不再是松都城中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大宋官家身边的人了。
只是有一个人例外。
跪在众女之首的，正是那个鹤立鸡群的朴家女，朴素英。
她的身量在众女之中实在是太过扎眼，即便跪着，也要比身后的姑娘们高出半个头去。
可此刻的朴素英，心里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复杂到了极致。
按说被官家亲自点名留下，本应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朴家虽在松都也算有些产业，但终究是商贾之家，在那些真正的权贵面前，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若能在官家身边争得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个没名分的侍妾，也足以让整个朴家在松都城横着走了。
可怪就怪在，这帮高丽人，玩的是真花花。
朴素英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的婚事，本已经被家中的人定出去了。
这在高丽算不得什么稀罕事，甚至可说是“传统手艺”了。
女人嘛，在那些人眼中，本就不该被算成人。
她们只是家族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是联姻的筹码，是财阀之间加固关系的纽带。
什么两情相悦，什么举案齐眉，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漂亮话。
打小起，朴素英见到的、听到的，便尽是这种腌臜事。
她九岁那年，隔壁崔家的女儿嫁给了江南来的布商，那布商五十有三，续弦。
崔家女儿不过十四。
新婚次日，崔家女儿被抬回娘家，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朴家与崔家只隔着一道矮墙，深夜里的惨叫声，朴素英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十二岁时，本家一位堂姐被送给了平壤来的官员。
那官员有六个妾室，堂姐嫁过去不到半年，便“病故”了。
据前去奔丧的仆妇回来偷偷说，那“病故”的堂姐，十根手指头断了六根，浑身青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前年，隔壁街头米行的女儿嫁给了当地一个两班家的庶子。
第二天一早，人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送回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死因，落水。
可那女子自小在水边长大，水性比寻常船工还好。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朴素英早就对这些事习以为常了。
她不是不害怕，而是怕也没用。
在高丽，女人从来就没得选。
命是家里的，身子是家族的，到了年岁，便是一桩买卖。
只是看卖给谁，怎么卖罢了。
而朴素英自己，原本的买家，是同样在松都城中的高丽财阀，金家。
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子。
那金家老爷，朴素英见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