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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搁在宣德五年说起来有些可笑。
什么叫北地名门？
五年前燕云还在金国手里，那时候但凡你家里有几亩地、几间瓦房，在衙门里谋个差事，就算是当地望族了。
李氏的娘家当年便与金国贵族有过联姻，这事在贾傅调任汴京时没少让锦衣卫查。
后来查清楚了，确实是没有通敌之举，这才放了行。
但这件事终究成了李氏身上的一个烙印，平日里在各府官眷的宴席上她总是自觉低人一等，不敢多说话，不敢多走动，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老爷，宫里的赏赐送来了，妾身没敢动，都放在了书房。”李氏上前接过他的官帽，低声说道。
贾傅微微点头，语气不咸不淡：“放那吧。回头都收入库里。”
他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李氏跟过来替他倒了碗热茶，屏退左右侍女。
压低了声音问道：“老爷，入阁后……会不会招惹麻烦？”
贾傅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抿了口茶，将茶碗搁在案上。
语气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唉，今后更要低调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什么水平。
论治理地方他是一把好手，论统筹军国大事他离出将入相还差得远。
赵桓把他提上来，说白了就是充数的，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越是充数的人越不能蹦跶，一旦蹦跶了，第一个挨板子的就是他。“夫人，过了今日，各府上的亲眷都会来拜访。切勿乱了规矩。”
李氏点了点头，声音柔顺却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郎君放心，妾身省得。”
这些年两人从幽州到汴京，从被锦衣卫盯梢到如今入阁拜相，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是贾傅的夫人，也是唯一知道贾傅全部秘密的人。
等李氏退出去之后贾傅才从怀中慢慢翻出一份纸条。
纸条不大，只有两指宽，上面的字迹已经被体温烘得微微发潮。
他展开纸条在烛火下仔细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片刻之后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呼地一下吞噬了纸条的边角，纸灰落在桌面上碎成了几片。
他没有去擦那些灰，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昏暗的烛光里，目光深沉。
那张纸条不是他收到的第一份信，也不是最后一份。
金国覆灭好几年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旧线早已群龙无首，这些年他一直处于与金国残余势力脱离关系的状态。
但随着他进入内阁，消息不胫而走，那些沉寂已久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至于纸条上写了什么，他没有告诉李氏，李氏也没有问。
夫妻之间有些事不必说破。
从幽州到汴京，他一直在扮演赵桓最信任的孤臣，而她一直在扮演他最沉默的影子。
两人的生存之道就是隐忍、低调、绝不出头，凡事三思而后行，先想后果再做事。
靠着这六个字他们才在汴京这个暗流汹涌的地方安稳地活到了今天。
次日一早贾傅换上崭新的内阁辅臣朝服，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出了府门。
轿子晃晃悠悠地朝宫门走去，他掀开轿帘的一角望着外面渐渐苏醒的汴京街市，目光平静而深沉。
到了紫宸殿，他与李纲、韩世忠等人拱手见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第一份奏折，渐渐融入到内阁繁忙的公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