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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连成呈上的那份锦绢，上面的内容，竟然与段思平的那份密报，几乎一模一样！
段思平看完最后一个字，手一抖，锦绢无声滑落。
他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着这份几乎相同的“证据”彻底烟消云散。
完了，高家连这种宫闱密谈都能掌握得如此清楚，其在大理国内的势力渗透之深、准备之充分，已远超他的想象。
再结合今夜皇城内外的异常气氛……大理，恐怕真的要变天了，而段氏，将再无立锥之地。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看着下方垂手而立的高连成，声音干涩：“高相国…你，想要什么？”这已是明知故问。
高连成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不再有丝毫掩饰：“王上明鉴。世子段襄，勾结外敌，擅启边衅，更有悖逆之言，已失人君之德，更陷大理于危亡。”
“此等滔天大罪，皆因段氏失德，纵容所致。为大理百万生民计，为社稷宗庙安稳计…老臣斗胆，恳请王上，自请退位，以谢天下。”话语平静，却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呵呵！”一旁的段思睿怒极反笑，指着高连成的鼻子骂道：“高连成！你这老匹夫！好大的狗胆！我大理国祚，乃是段氏先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就算我段氏不做这大理之主，轮也轮不到你高家！你想篡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这话虽然难听，却也道出了一个关键。
大理是段氏与诸多部族、土司共治，高家虽然势大，但想直接取代段氏为王，名不正言不顺，其他势力未必服气。
高连成闻言，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微微摇头：“王爷多虑了。我高家，自有自知之明。这大理国主之位，从未敢有非分之想。”
“自知之明？”段思平他到底是做过多年国主的人，政治嗅觉远比段思睿敏锐，电光石火间。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脱口而出：“安南！是安南！你…你们高家，投靠了安南阮氏？”
是了！
高家自己不敢、也没能力直接上位，但他们可以引入外部强援！
借安南的兵锋，铲除段氏，而高家作为内应和代理人，在新主那里，自然能获得远超现在的位置！
高连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孺子可教”般的赞许神情，微微躬身：“国主明鉴。阮国主雄才大略，仁德布于四海，我高家，不过是顺天应人，为大理寻一明主罢了。”这等于直接承认了。
“光凭安南？就想夺我大理？你们就不怕，大宋降罪？”段思睿又惊又怒，搬出了最后的靠山，也是最大的忌讳——宗主国大宋。
未经大宋允许，藩属国之间擅自攻伐，乃是重罪！
高连成只是笑着，捋了捋胡须，并不搭话，但那笑容里的意味，却让段思平兄弟遍体生寒。
段思平比弟弟想得更深一层，他死死盯着高连成那有恃无恐的笑容，一个更加可怕、却也更加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浑身冰凉。
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不…不仅仅是安南。光凭安南，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更不可能让你高连成如此有恃无恐…想必背后，也有大宋插手吧？是不是？”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
当着宗主国的面，藩属国之间互相吞并，几乎不可能。
除非……这一切，本就是宗主国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安南敢如此大胆，高家敢如此肆无忌惮！
想通这一点，段思平脸上原本的愤怒、不甘、绝望，忽然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和深深的疲惫。
原来，对手不仅仅是高家和安南，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
原来，从段襄那个蠢货私自出兵开始，不，或许更早，从安南人接触段襄开始，大理段氏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了。
他们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而真正的棋手，始终稳坐钓鱼台。
“二弟…算了。”段思平轻轻叹了口气，他拍了拍弟弟段思睿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局…我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认清现实后，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段思睿看着兄长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也明白了其中关窍，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他转向高连成，眼神冰冷：“高相这是…要我兄弟二人的项上人头，去向你的新主子邀功吗？”既然撕破脸，话也就挑明了。
高连成连忙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王爷此言差矣！我高家世代忠良，岂能行此悖逆弑君之事？阮国主有令，只要二位愿意献城投降，顺应天意，阮国主自会妥善安置二位，保你们一生富贵荣华，安享晚年。”话说的无比漂亮，仿佛真是为了他们好。
但段思平和段思睿兄弟俩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妥善安置”，什么“富贵荣华”，都是骗鬼的！
他们两人，一个是曾经的大理国主，一个是手握实权的镇南王，只要活着，就是大理段氏乃至所有心念旧主势力的旗帜和希望！
只有他们死了，段氏满门死绝，安南阮氏和高家，才能真正坐稳大理，才能“长治久安”！
所谓的安置，不过是软禁，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暴病而亡”或者“意外身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