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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羿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比红星大队的队部还小些。
一张旧沙发，两把木椅，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一盘苹果和一碟花生米，苹果是刚洗过的，皮上还挂着水珠。
靠墙的窗子开着半扇，秋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长城，油彩已经有些发暗了。
彭羿在木椅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去碰那盘苹果。他坐了一会儿，门从外面推开了。工作人员侧身让路，穿深灰色中山装的首长走进来。
彭羿站起来。
领导摆了摆手：“坐，坐。不用拘束。”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这苹果不错，你尝尝。”
彭羿笑了笑，没有去拿。领导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上午的发言，我听了。”
领导嚼着苹果，说话的声音很随意，像在拉家常。
“你那四点，说得好。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多种种植、重视水利。每一条都是地里刨出来的，不是办公室里想出来的。”
“领导过奖了。”
彭羿说得很谨慎，生怕在首长面前落个不好的印象。
“我就是个种地的，说的都是地里的事。”
“种地的好。”
领导把苹果搁在茶几上，拿手帕擦了擦手。
“我们干革命的大都是种地的出身。就连领袖小时候也在湖南老家插过秧，后来我也在陕北开过荒。你说的那些，我听得懂，也知道是真话。”
他看着彭羿，目光很认真。
“你们那个试验田，真打出了九百多斤？”
“真打出来了。县里核过，市里也核过。”
“打井花了多少钱？”
“我自己垫了三千，队里秋后还。”
“你自己垫的？”
“嗯。”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明年你们打算怎么干？”
“扩大面积。第一小队的地全用新种子新法子，再带着其他小队一起干。另外，木耳和榛蘑的种植也要推。山货卖出去，换回粮食和农具。”
“人手够不够？”
“够。队里的妇女和老人都发动起来了。扫盲班也办了，晚上教认字。”
领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好，你这个大队长，当得实在。”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跟彭羿拉起了家常。
“彭羿同志，明天是十周年庆典。你好好休息一下，放松一下，到时候多跟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代表多交流，争取把你的经验告诉更多的人。”
彭羿心里一动，可脸上不动声色。
“领导，我参加这次大会，已经觉得是天大的光荣了。明天庆典，我就在观礼台上，远远地看看领袖风采，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得很朴实，语气里带着那种乡下人特有的憨厚。可“远远地”三个字，咬得稍稍重了些。
领导听出来了。他看着彭羿，嘴角弯了一下。
“你想坐前排？”
彭羿做出被看穿心思的局促，搓了搓手。
“我，我实话实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就想离得近些，看得清楚些。回村里也好跟乡亲们讲：我亲眼看见领袖了，就在跟前。”
领导哈哈笑了。那笑声很爽朗，身后的秘书也跟着笑起来。
“你这个同志，说话实在。”
他转过头，朝门口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弯着腰等指示。
“明天观礼台的座位，给彭羿同志安排到前排。跟农业口的代表坐一起。别太靠后，也别太靠边。他方才在大会上讲得好，该让他好好看看。”
工作人员掏出本子记下来，连声应着出去了。
彭羿站起来，朝领导鞠了个躬。
“谢谢领导。”
“谢什么。你讲的那些法子，能帮全国多打粮食，这个谢字该我说。”
首长站起来，伸出手。彭羿连忙上前，双手握住。
“回去以后，好好干。把你们大队的经验总结出来，写成材料。我让农业部的人找你要。”
“是。”
彭羿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领导忽然又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