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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他说，“我当了四十年大夫，那样的病人只见过一个。”
“他怎么个特别法？”
“他不是来看病的。”鲁大夫说，“他进门第一句话跟我说——‘大夫，我不是来治的，我是来续的。’”
徐东把病历放在桌上。鲁大夫看了一眼那页纸，又看了看徐东。
“您是——”
徐东亮证。鲁大夫把两只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
“他出事了？”
“没有。”徐东说，“他还在。”
鲁大夫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早死了。”他说，“这种病，撑不了这么多年。”
“他每回来，什么样？”
“瘦，脸白。”鲁大夫说，“手很凉。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他问过什么？”
“每回都问一句。”鲁大夫说，“‘还能撑几年？’”
“您怎么答？”
“头两回我照实说。”鲁大夫说，“第三回起，我不敢答了。”
“为什么？”
“他听了不害怕。”鲁大夫说，“他听了，像在记一个数。”
“我给他查了。”他说，“贫血，肾也不好，按那时候的底子，撑不过三五年。”
“可他撑了十二年。”
“撑了十二年。”鲁大夫说，“一年来一回，输两回血，人就精神了。后来就不来了。”
“谁陪他来的？”
“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件深色大衣。”鲁大夫说，“钱他交，话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老爷子没名字，病历上就写王工。”鲁大夫说，“我说住院得实名。他说，这就是实名。”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的扩音器在喊号，一声一声。
“他每年清明前后回来一趟。”鲁大夫忽然说。
“回来做什么？”
“不上医院。”鲁大夫说，“去西坡。”
“西坡有什么？”
“有座坟。”鲁大夫说，“他家的。”
“他还说过别的没有？”
鲁大夫想了一阵。
“说过一句。”他说，“‘我做了一辈子衣裳，没给自己做过一件。’”
徐东把这话记在本子上。
从门诊楼出来，天阴了。武岩把手插进袖子里。
“一个没名字的人，年年回来看自己的坟。”
“不是看坟。”徐东说，“是点名。”
“十二年了，他一直用这个名字。”武岩说。
“因为这个名字早死了。”徐东说，“死人不会被人查。”
武岩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
“西坡那边，明天去？”
“明天去。”徐东说，“天亮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