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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上午九点。
从南关到城东，车开了二十分钟。过了两座小桥，桥下是旧河道，河底长着芦苇。
城东工业区在临江城墙外头，一条水泥路，两边是新盖的厂房，红砖墙，铁皮顶。有几家门开着，院里码着水泥袋和钢筋；更多家关着门，铁锁上落了锈，墙上还留着旧厂名刷的红漆。
恒通建材在倒数第二排。门牌钉在水泥柱上，铁门半开着，院里停一辆三轮，车斗里搁着几袋水泥，袋子上落了灰。
办公室是拿厂房隔出来的半间，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柜，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账，一只算盘。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老花镜，正拿铅笔在纸上划。
墙上挂着一张日历，翻在去年十二月那一页，再没往下翻。另一边钉着一张纸，印的是安全生产制度，纸角卷起来了。
徐东亮证。男人把眼镜摘下来，站起来。
“我姓韩，在这儿管账。”他说，“老板不在。”
“不用叫他。”徐东说，“先看执照和账。”
韩会计开了铁皮柜，把执照、公章、九本账都搬到桌上。
“九年，一年一本。”他说。
徐东翻开最上面一本：只有薄薄几十页，前头写了十来行，后面全是空白。
“一年就这些？”
“就这些。”韩会计说，“公司不做生意。”
“发票呢？”
“一张没开过。”
“税报的是什么？”
“零。”他说，“每月都报零。”
“报零，人也得养。”武岩说，“你们怎么发工钱？”
“三个人。”韩会计说，“我，一个看门的，一个跑腿的。工钱从老板那儿拿，不走账。”
徐东把最上面那本翻到头，第一行日期，第二行写着四个字：个人借款。
“这一笔一笔，都是个人借款？”
“是。”韩会计说，“每月进来一笔，进来一笔，出去一笔。”
“出去给谁？”
“汇白河。”他说，“收款人写的是王工。”
“汇款单上的地址写哪儿？”
“白河县柳湾。”韩会计说，“写到村，不写门牌。”
徐东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王工这个人，你见过吗？”
“没见过。”韩会计说，“单子上的名字，我照着抄。”
“抄了九年，没起过疑心？”
韩会计把眼镜拿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我一个月拿三百五。”他说，“抄名字不费脑子。”
“进来的是谁的钱？”
“现钱。”韩会计说，“拿现钱来存，存完就走。”
“谁拿来存的？”
“老板。”他说，“有时也派别人来。”
徐东把九本账并排摊开，一本一本往前翻。每本第一页都是同一个写法：进一笔，出一笔，金额一样，日子隔一两天。金额从八万到十二万不等，横着看，一年一年往上走。
“这一进一出，你都经手？”
“老板多久来一回？”
“一个月一两回。”韩会计说，“来了坐一会儿，翻翻账，就走。”
“他翻什么？”
“看数。”他说，“每个月的数对不对得上。”
“对不上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