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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从闸房底下过来的。
徐东先听见水声变了——不是冰撞石头的响，是有东西在水上划。他压低身子，从碎石缝里往渠上看。
闸房底下的黑影里，慢慢挤出来一点船影。
那条船贴着岸边走，走得极慢，几乎听不见水声。撑船的人没有打灯。
徐东把手按在武岩胳膊上，往下压了压。
船不大，两个人。船头堆着几只木箱，盖着帆布。撑船的蹲在船尾，一篙一篙，撑得很稳。
石阶上，点灯的人还蹲着，一只手扶着灯。
等靠岸。徐东说。
风从渠面上过。四个人趴在滩地上，谁都没有动。
点灯的人蹲在石阶上，一只手护着灯，一只手插在棉袄袖里。他隔一阵就抬头往渠上看一眼；看不见别的，就把头低回去。
渠水响，冰响。时间过得很慢。
船头抵到台阶下。撑船的把篙插进泥里，另一个人跳下来，弯腰去搬箱子。
动手。
武岩从他身边蹿出去，一步跨过滩地，把搬箱子的那个人从背后按在台阶上。那人手里的箱子砸在台阶上，瓶底磕出一声脆响。
箱子！徐东喊。
武岩用膝盖压住人，反手把箱子扶住了。徐东直奔点灯的人，一把攥住他扶灯的手腕，往旁一拉。
那人反应慢，被拉得侧过身，眼看要倒。
灯晃了一下。
徐东腾出另一只手，把灯扶住，稳稳放回石阶上。
灯不能倒。他说。
那人被按在地上，眼睛却始终朝灯看。徐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灯焰没歪，香也还立着，三炷，烧了一半。
别动。他说。
点灯的人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始终看着那盏灯，没再挣。
船上的撑船人一看不对，篙子往外一顶，船已经离了岸。武岩丢下手里的人去追，跑到水边，只抓住船头那根绳子，绳子从手里滑脱，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被徐东一把拽住。
小船顺着水往下漂，转眼没进黑影里。
公路岔口守着的那两个民警跑过来，一人按一个，把地上两个人压住。
徐东蹲下去，掀开帆布。
箱子里一只一只码着瓷瓶，封着蜡，跟他从窑里带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他数了数：四层，一层九只。
三十六只。
他把箱子一只一只拍了照，层数、瓶数都记在本子上。县局的人抬来两条麻袋，把箱子重新蒙好，抬上车。
把这个数记下来。他对民警说。
民警掏本子记。徐东又翻了翻船工身上：一件旧棉袄，一包烟，一个铁皮手电，兜里有一张折着的车票——从外县到长河县的，日期是前天。
前天就来了。他把车票收好。
被按住的船工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抖着声说自己是雇来的，撑一趟船，给三百。
货从哪儿上的船？
闸房里。他说，我没进去过，就在船上等。
谁给你钱？
一个戴帽子的。他说，我不认得他。
点灯的人身上没什么东西。他的布包摊在石阶上：一只备用灯罩，一小罐油，还有一把香，只烧了三分之一。
点灯的人被架起来，脸朝下，棉袄上全是土。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两腮凹陷，一只手始终虚握着，像是还扶着那只灯。徐东把那盏灯提起来，灯焰还亮着，火头很小，稳稳的，不摇。
这灯，什么油？
那人闭着眼，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