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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把资料室的门关上了。
八面铜镜已经在窗台上挂好，隔阴阵嗡嗡作响，声波像一只趴在皮肤上的老猫在打呼噜，低沉而绵长。办公室里的灯全开着，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眼窝处落下深深的黑影。
桌上摆着那只玉瓶——拇指大小，通体乳白，里面隐隐浮着一团暗青色的雾气，在瓶腹中缓慢旋转，像一颗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小小星辰。那是张德明临死前封存在魂魄中的记忆碎片。
蓝若兮把盒饭分给大家，但谁都没什么胃口。武岩咬着筷子发呆，目光盯着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艾琳娜用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地数，数完一排又数下一排，仿佛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徐东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只玉瓶。他盯着那团暗青色的雾气，总觉得它在旋转的方式不像自然流动——像是有生命，在回应他的注视。
准备好了？陈九问。
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难得有些严肃。他手里捏着一根红线，线头绑着一枚短香，香还没点。桌上摆着一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
徐东看了他一眼：需要多久？
这段记忆横跨了三十多年，但我只需要把关键节点提取出来。陈九估算了一下，小半个时辰吧。这期间我会进入类似入定的状态，你们别碰我，也别碰玉瓶。天塌下来也别碰。
蓝若兮问：有什么风险？
陈九很诚实，他拿起那根香看了看，张德明封存记忆的手法用的是茅山的锁魂术。这种术法有个毛病——记忆里附带了原主强烈的情绪残留。张德明死前最后的情绪是什么？是恐惧。他是在极度恐惧中把自己的记忆硬生生撕下来的。那些情绪碎片扎在记忆里，如果我不小心被卷进去，可能会暂时迷失。
那怎么救你？
叫不醒的话，就拿凉水泼我。陈九说完又补了一句，别用热水，热水不管用。也别用符水，符水会上头。
武岩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地表示记住了。
陈九点上那根短香，把红线的一头缠在自己左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另一头绑住玉瓶的瓶颈，同样绕了三圈。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凝成一条细细的线，不飘散，也不弯曲，笔直地向上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按在玉瓶表面。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那根香在燃烧，香烟笔直上升，在离天花板一掌高的地方散开，形成一片薄薄的青色雾气。
香烧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陈九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不是那种紧张的发抖，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沿着他的指尖往上爬，他的整条手臂都在跟着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水珠，滴在桌面上。
嘴唇抿成一条线，颜色有些发白。
那支香燃烧的速度变得很不均匀——有时候快得像有人在吹它，香灰一截一截地往下掉；有时候又慢得几乎停滞，火星在香头上一明一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烧下去。
蓝若兮紧张地盯着陈九的脸色，手已经攥成了一只竹筒，指节发白。徐东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陈九的表情变化。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根香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截香灰落在桌上，碎成粉末。
陈九猛地睁开眼。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是刚看完了一整个时代。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线已经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像被刀割过一样。
怎么样？徐东问。
陈九喘了几口气，接过蓝若兮递来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擦。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一样。
你们准备好听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吗？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等。
陈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睛盯着日光灯管，像是在组织语言。
张德明的记忆里，事情的起点是三十年前。
那时候林御史还不是御史。他只是阴司最底层的一个阴差——干的是拘魂的活，就是那种黑白无常不愿意干、判官看不上眼的苦差事。地位比阳间的临时工还低，一辈子翻不了身的那种。
凌霄子选中了他，不是因为他有能力，而是因为他够卑微、够好控制、够容易收买。凌霄子需要一个在阴司内部的钉子——帮他困住妻女的魂魄，不让她们投胎转世。
林御史答应了。作为回报，凌霄子用各种下作手段——贿赂判官、篡改生死簿、做假账、栽赃陷害同僚——硬生生把他一步步扶上了巡察御史的位置。从最底层到最高层，只用了不到十年。
这个过程里，张德明是林御史在阳间的联络人。他知道很多内幕。
陈九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润喉咙，不是在解渴。
但问题是——林御史坐上御史的位置之后，开始飘了。他发现自己手里有权了，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了，不再甘心当凌霄子的提线木偶。他想彻底摆脱凌霄子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