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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推开的时候，周淮安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秋日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了。”他说。
蓝若兮走到床边，照例检查那些仪器。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她看了一眼数据，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心率72，血压120/80。”她顿了顿，“比昨天更稳了。”
武岩凑过来瞅了一眼，小声嘀咕：“这恢复速度，再躺两天能直接出院了。”
周淮安没接话，只是看着徐东。
徐东没急着坐。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淮安，目光里有一种和周淮安眼神很像的东西——平静，但藏着东西。
“听了两天故事了。”徐东说，“今天说点有用的。”
周淮安愣了一下。
武岩在门口憋着笑——头儿这是要给老周一个下马威，别让他一直掌握谈话节奏。
周淮安看看徐东，又看看武岩，忽然笑了。
“徐队这是嫌我啰嗦？”
徐东没笑。
“我们不想在这浪费太多时间。”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早点交代，对你也是好事。”
周淮安收起笑，点了点头。
“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
“今天会把故事讲完。讲完这些，你们想知道什么，随便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该交代的，我都会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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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
周淮安的声音在病房里散开，带着十几年的重量。
“距离沉船事故，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那十二年里，他和周明远试了无数方法。游方道士、民间术士、江湖奇人……见了不下上百个。有些是骗子，拿了钱就走。有些确实懂点东西，帮着稳住了他身上的变异。
“到2005年的时候，我身上的鳞片已经基本稳定了。”周淮安说，“虽然还在长，但速度慢了很多，不至于恶化得太快。”
但那几年开销太大。买书、请人、各种材料，样样都要钱。光靠航运公司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1998年，周淮安辞了职，自己承包了一条船跑运输。
他利用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和学到的玄学知识，专跑一些“不太好跑”的航线——那些地方水流急、暗礁多、容易出事儿，别人不敢跑，他敢。收入相当可观。
家里的条件慢慢好了起来。老宅翻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但屋里的陈设换了一茬。
可周明远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他老得太快了。”周淮安说，“那几年，我看着他一夜一夜地老。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也开始拄拐杖。”
周淮安劝他歇着，他不听。还是天天翻那些旧书，还是在找办法。
“他说，没找到治好你的办法，我不能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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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周淮安跑船去了外地。
一趟长途，走了半个月。等他回来的时候，推开家门，看见的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周明远。
周淮安扑到床边。
周明远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陷下去两个深坑。看见儿子回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爸！”周淮安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周明远的手冰凉，骨头硌人。
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去潭底了。”
周淮安脑子里“嗡”一声。
“想着快不行了，”周明远说，“趁还能动，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
“爸，你——”
“没找到。”周明远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弱，“白跑一趟……那东西……还是那样……”
周淮安眼眶通红，说不出话来。
周明远歇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他指了指床头的箱子，示意周淮安打开。
那是个老式木箱，漆面斑驳，铜锁都锈坏了。周淮安打开，里面是那摞古籍，还有几件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五片鳞片。
暗银色，巴掌大小，比当年那片护心鳞小一圈。整整齐齐码在一块红布上，泛着冷冷的光。
旁边还有几件法器——一个铜铃，三把短剑，一方符印。都是旧物，包浆厚重，看着有些年头。
周明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以前给你的那片……是蛟尸心脏部位的护心鳞……数量稀少，咱家也只有一片……”
“这五片……是蛟尸尾部的……祖上曾经得过不少，也研究过……”
“可以用来……操纵邪祟……以此防身……”
周淮安跪在床边，听着。
“那些书……留给你了……法器也是……你自己琢磨……”
周明远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握住什么。周淮安连忙握住。
“爸……”
“我尽力了。”周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剩下的……你自己走……”
几天后，周明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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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淮安靠在床头，脸上没有泪。三十年前的伤还在那儿，但已经不会疼了——或者说，疼习惯了。
武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淮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父亲走的那天，是腊月初九。”
“三天后，我处理完后事，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五片鳞片发呆。那时候我脑子里乱得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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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周淮安正对着那些古籍发呆。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多。这地方偏僻，平时没人来，这个点儿更不可能。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戴眼镜，斯斯文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亲近，也不疏远。
“是周淮安周哥吧？”年轻人开口，声音温和。
周淮安点头：“你是……”
“我叫永真。”年轻人说，“我父亲和你父亲是故交。听说周叔走了，特意来吊唁。”
周淮安愣了一下，让他进了屋。
年轻人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那动作很标准，像是练过的。
两人坐下喝茶。年轻人聊起自己父亲和周明远的“交情”——说当年一起跑过船，一起经历过风浪，还一起喝过酒。说的有鼻子有眼，周淮安听着像真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临走前，年轻人说：“周哥，有时间去龙王庙坐坐。我最近刚接手那边，以后常来往。”
周淮安一愣。龙王庙？那不是老和尚的地方吗？
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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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东忽然开口。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周淮安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斯文，白净，嘴角挂着笑。和当年的年轻人比起来，老了一些，但那笑容一模一样。
“是这个人吗？”徐东问。
周淮安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徐东，眼神里满是惊讶。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的？”
他连连点头：“就是他。就是他。”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继续往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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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人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周淮安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回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你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不是聪明那种知道，是……他好像能看透你。”
父亲的后事处理完后，周淮安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龙王庙。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去过了。除了逢年过节去拜访一下老和尚，平时根本不想去。
不想去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老和尚那怜悯的眼神让他受不了；二是老和尚总劝他把蛟尸上报。
“上报国家，交给政府，别自己扛着。”老和尚每次都说。
周淮安不想听。
但那天，他去了。
等他到了龙王庙，发现一切都变了。
当年认识的那些和尚，全都不见了踪影。老和尚也不在了。庙里多了些新面孔，一个个眼神锐利，看着不像出家人。
住持成了那个登门的年轻人——永真。
周淮安问他：“原来的师父们呢？空闻师父呢？”
永真只是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恰到好处，但周淮安看着，心里忽然一凉。他在那笑容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东西——暴戾，和淡漠。
永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周哥，以后咱们常来往。有什么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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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周淮安说，“那时候龙王庙已经彻底换了人。老和尚他们……不知道去哪儿了。”
徐东问：“空闻后来呢？”
周淮安摇头：“不知道。我再也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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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真开门见山。
他知道周淮安面临的问题——身上的鳞片，体内的蛟力，那摆脱不掉的“感染”。他也知道周淮安的想法——想要恢复，想要解决，想要找到办法。
他可以帮忙。提供资源、提供资料、提供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