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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旧衣柜前——就是那天清晨周淮安看见他烧香的位置。他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本更旧的书。封面都没了，只剩下泛黄的内页，边缘虫蛀得厉害。周明远把书放在周淮安面前。
“周家的来历，都在这里。”
他坐回椅子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问我那东西是什么——是蛟。渡劫失败、被天雷劈死的蛟。”
“你问我为什么会有鳞片——那是咱们家老祖宗，从蛟尸身上取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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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万历年间。
周明远的讲述像一幅褪色的画卷，在周淮安面前缓缓展开。
那时候周家还不姓周。老祖是个游方道人，没人知道他原本姓什么，叫什么。他出身玄门，师承已不可考，常年游历四方，寻仙访道。
那一年的夏天，他走到泗水流域。
泗水两岸的百姓都在传一件事：水里出了条恶蛟。年年发大水，年年淹死人。有人说亲眼看见过那东西，黑漆漆的，比水桶还粗，尾巴一甩就能掀翻渔船。
老祖沿着泗水往上走，一路追到涟城地界，追到了锁龙潭。
他到的那天，正好赶上那条蛟渡劫。
天空黑得像锅底，雷云一层压着一层。潭水翻涌，巨浪滔天。那条蛟从水底冲出来，身上缠着闪电，往天上窜。第一道雷劈下来，它躲过了；第二道，也躲过了；第三道，劈中了尾巴；第四道，劈中了身子……
等雷云散尽，那条蛟已经碎成了几段，沉入潭底。
老祖站在潭边，看着逐渐平静的水面，忽然有了一个发现。
锁龙潭这个地方，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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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风水吗？”周明远问。
周淮安摇头。
周明远指了指窗外：“你看咱家这位置。锁龙潭北岸，背后是山，前面是水。那山叫断龙岭，看着不高，但有来头。”
他慢慢道来：
断龙岭是一条大山的余脉。那大山一路蜿蜒过来，气势磅礴，结果到了锁龙潭这个地方，被一条地下暗河生生截断。山脉至此而断，但断而不绝——地下暗河从山腹穿过，把地气从山的那一头引到这一头，形成“断而不绝，绝处逢生”的格局。
而锁龙潭，正好处在这个“绝处逢生”的位置上。
潭底有一处天然地眼，直通地下暗河。暗河水流带动地气上涌，从地眼里冲出来，形成了“地气升腾、水气凝结”的独特风水局。
这种格局，古书称之为——潜龙之渊。
“潜龙之渊……”周淮安喃喃重复。
“对。”周明远说，“这种地方，最容易孕育蛟蟒之类的大型水属生灵。那条恶蛟从泗水一路逃过来，选在这地方渡劫，不是没道理的。它是想借这里的风水之势，助自己化龙。”
可惜，还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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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潜入潭底，亲眼看见了那条蛟的残躯。七截，最细的地方也有水缸粗。蛟身焦黑，是被天雷劈的。但焦黑之下，隐隐能看见暗银色的鳞片，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他当时想：这东西如果放任不管，会怎样？
蛟虽死，但残躯蕴含的能量太大。那些能量会随着时间慢慢扩散，吸引方圆百里的邪祟前来吞噬。到时候，这锁龙潭就成了一个祸害的源头。
更麻烦的是，蛟尸沉在潜龙渊的地眼上。地眼日夜喷涌地气，滋养着蛟尸，让它尸身不腐，能量持续外泄。
老祖做了一个决定：封印它。
他在潭底布下第一道符箓封印，把蛟尸镇压在原地。然后他回到岸上，在锁龙潭北岸结庐而居，守在那里。
他就是周家的第一代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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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呢？”周淮安问。
周明远叹了口气：“后来？后来就发现，封印堵不住。”
蛟尸的能量太强了。符箓能压住大部分，但总有那么一丝半缕渗出来。渗出来的那些，就在锁龙潭周边引来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水鬼、精怪、孤魂野鬼。
老祖和他儿子、孙子，三代人，天天疲于奔命。今天潭边淹死个人，得去超度；明天半夜有东西敲门，得去驱赶。一年到头不得安宁。
周淮安听得脊背发凉。
“那后来怎么解决的？”
“到了第四代。”周明远说，“崇祯年间，咱家出了个有大本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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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第四代家主，不仅继承了老祖的全部传承，还把它发扬光大。
他做了一个关键的决定：不堵，而疏。
堵不住的，就给它找个地方待着。关不住的，就给它建个笼子。
他在老祖封印的基础上，利用了断龙岭的山势和锁龙潭的风水，再加上蛟尸本身残留的龙力——硬生生在潭底造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十六根石柱，按照风水方位打入潭底，形成“困龙局”。引蛟尸龙力为能量源，撑起一层界膜，把蛟尸和潭水彻底隔开。蛟尸外泄的能量，被锁在那个空间里，再也出不来了。
“就是你看见的那个。”周明远说，“透明屏障，里面还有空气。那东西…几百年了，还在。”
周淮安想起水下那一幕，喃喃道：“我……我进去了。”
“我知道。”周明远说，“那片鳞护着你，让界膜认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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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代家主立下了规矩：周家世代守护锁龙潭，职责有三。
第一，加固封印，维持空间稳定。每十年必须进一次水下空间，检查封印，补充能量。
第二，利用各种手段，消磨蛟尸中残留的能量。蛟尸能量太强，不能让它永远留在那里。得想办法，一点点消耗掉，直到它彻底消失。
第三，和龙王庙保持合作。
“龙王庙？”周淮安想起那个老和尚。
“龙王庙当年是和我们老祖一起建的。”周明远说，“老祖封印蛟尸后，知道光靠周家一家之力撑不了太久。就请了一群高僧，在潭边建了座庙，取名‘龙王’。明面上供龙王，暗地里守蛟尸。”
四百年，周家和龙王庙互为表里。周家管水下，庙里管岸上。两姓世代相交，秘密共守。
消磨蛟尸能量的方法之一，是炼器。
蛟身上的材料——鳞片、筋骨、血肉——都是至宝。周家挑选可靠之人，用这些材料帮他们炼制法器、丹药。既消耗了蛟尸能量，也结交了正道人士，一举两得。
“那……消耗完了吗？”周淮安问。
周明远摇头：“四百年了，还没完。毕竟是快化龙的东西，残余之力也大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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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间，周家也不是所有人都安分守己。
清朝中期，出过一个离经叛道的人。他觉得，与其帮别人炼器，不如自己用。蛟尸能量那么强，为什么不直接吸进自己身体里？
他偷偷潜进水下空间，用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开始吸纳蛟尸残余的能量。
结果——
周明远顿了顿：“你知道他最后变成什么样了吗？”
周淮安摇头。
“半人半蛟。”周明远说，“身上长满了鳞片，嗓子变了，走路像蛇一样扭。他白天躲着人，晚上才敢出来。最后……不知所踪了。有人说看见他爬进锁龙潭，再也没出来。”
后来还有人试过。
有的当场爆体而亡，血肉横飞。有的活下来了，但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都没好下场。
老祖宗把他们的下场都记了下来，一代代传下来。那本册子，叫《警训》。
“那些事，我也看过。”周明远说，“所以后来我们周家有个规矩：不准碰蛟尸的能量。只准消磨，不准吸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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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近代，规矩差点被打破。
那是周淮安的爷爷那辈。
抗日战争爆发，神州陆沉，民不聊生。周家老爷子——周明远的父亲——是个热血的人。他看着山河破碎，看着同胞被屠，心里憋着一团火。
他想：如果能用蛟尸之力强化自身，上阵杀敌，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岂不大丈夫所为？
他偷偷捡起了那个“离经叛道”的想法，开始研究。
但研究还没成功，战火就烧到了涟城。
1938年，日军杀来。周家老宅遭了兵祸，那些畜生抢东西，砸家具，最后还放了一把火。
多年积累的典籍、手稿、传承记录，烧了大半。周老爷子在混乱中只抢出几本书，就是后来周明远手里的那些。
他自己在逃亡途中受了重伤，没几年就去世了。
“所以，”周明远苦笑，“你爷爷想做的事，没做成。他想走的道，也没走通。留给我的，就这几本残破不全的书。”
周淮安沉默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周明远说，“想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想继承你爷爷的遗志。但那些书缺得太多，我越看越糊涂。后来娶了你妈，有了你，养家糊口，慢慢也就放下了。”
但他心里始终记着一件事：
水下那个空间，需要定期维护。
第四代家主定的规矩：每十年必须进去一次，检查封印，补充能量。否则封印会松动，界膜会变薄，蛟尸的能量又会开始外泄。
周明远没有这个能力。他不知道怎么进去，也不敢进去。
他只能算着日子，在蛟尸能量周期性波动的那些天，格外留意锁龙潭的情况。
“那种波动，”周明远说，“十年一次。波动期间，潭水会有异常。比如水流变化，鱼群躁动，偶尔会有小漩涡。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周家人能感知到。”
1993年7月24日，就是波动期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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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提前感知到了那天的波动。
他知道那天不能行船，尤其不能靠近潭心。所以那天清晨，他在墙角烧了三根香——那是周家秘传的“预警”方式，用香火向祖宗禀告，请祖宗保佑。
他看见儿子起床，拉住他，反复叮嘱：“今天别让船进锁龙潭中心。”
但他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那些话，他以为一辈子都不用说。
“我以为，”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发颤，“只要你不在船上就行。我以为船队那天不会走潭心——以前都不走的。我没想到……李福海会临时改航线。”
他看着周淮安，眼眶通红。
“你李叔是个好人。三十年的老船长。那天……他是想早点把货运到，想立功。他不知道那潭子底下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会被卷进去。”
周淮安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八个字，周淮安记了三十年：
“也许……这就是周家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