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七点五十五分。
武岩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三天没来，这间临时会议室的变化有点大。
白板换了块更大的，原先那张画满了案情脉络，边缘还贴着浮尸案的照片。新白板上更乱：周淮安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从名字出发的箭头指向“锁龙潭”“龙王庙”“幽冥会”“1995”，箭头之间又生出新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织了一半的蛛网。
武岩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从腰后抽出合金拳套，抽了张纸巾，开始擦。
此刻他眼下的青黑还没褪干净，但眼神已经活了。躺了三天，浑身骨头缝里都憋着股劲，像拉满的弓弦找不到靶子。
门又开了。
陈九端着个搪瓷茶缸进来，看见武岩，步子顿了一下。
“九叔。”武岩连忙站起身来。
“回来了。”陈九把茶缸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回来半天了。”武岩收起了拳套，“昨天晚上就想来，若兮说不行，还得观察。我说观察什么，我这体格，再躺两天就该长毛了。”
“就你小子能耐，若兮还不是关心你，这两天没啥行动，你正好休息两天，排排毒。”陈九顺手从布包里掏出几本边角磨损的线装书，摞在桌上。
武岩瞥了一眼：“又带这些？这回查什么呢？”
“你猜。”陈九翻开其中一本，泛黄的书页发出轻微的脆响。
“……啥？”
陈九没多做解释，低着头看目录。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武岩忽然觉得这老头儿不说话的时候，像尊庙里供了几百年的老雕像——你问他，他不答，但你知道他知道。
蓝若兮端着保温杯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武岩发呆，陈九翻书，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拧盖，先看武岩。
“伤口还疼吗？”
“不疼。”武岩把刀插回腰后，“若兮，你那个药——”
“按时换。”蓝若兮打断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两盒药，推过去，“一天两次，外敷。别沾水。”
武岩接过药，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又觉得太矫情，干脆闭了嘴，把药塞进上衣口袋。
艾琳娜是踩着八点进来的。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端着杯便利店买的咖啡，纸杯边缘被口红蹭掉一小块。
她没坐下，先站在白板前看了半分钟，然后转头问陈九：
“九叔，‘蛟’字旁边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陈九抬起头：“咱现在也不知道底下到底是什么，我猜可能是这个，但不确定的东西，先画个问号。”
“现在确定了？”
“还没。”陈九顿了顿，“快了。”
艾琳娜没追问，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电脑屏幕。她昨晚整理了郑百川的谈话记录，文档还开着，光标在“延年益寿”四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八点零三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时，武岩下意识坐直了些。
徐东进来，腋下夹着一叠打印文件，封面上印着涟城公安局的红色抬头。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压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龙王庙的审讯汇总，凌晨四点送过来的。”
---
文件落桌的闷响在寂静中被放大。
武岩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封皮，没伸手。蓝若兮放下保温杯。艾琳娜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忘了落下。
陈九合上书。
徐东没急着坐。他站在桌边，把那叠文件翻过来，封面朝下，第一页是审讯记录摘要，字间距很密，边角有一圈咖啡渍——送文件的人估计熬了一整夜。
“先说抓捕情况。”徐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遗憾的是没有抓到一个高层。”
他停顿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只是给众人一个心理准备。
“杨宽，就是那个基金会的杨经理，当场自杀。没留下任何口供。”
没人说话。杨宽自爆那一幕，在场的人都记得。
“陈鹏飞……”徐东顿了顿，“被咱们给放了。”
“目前下落不明。”徐东跳过这个话题，翻到下一页，“龙王庙主持，法号永真。明面上是寺庙住持，实为幽冥会涟城分部首领。”
他抬眼扫过众人：“抓捕行动前夜，他以‘接待总部来人’为由离开涟城。至今未归。”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按在一段加粗的文字上：
“已抓获：龙王庙知客僧两名、后勤管事一名、外联人员两名。均为中层以下，核心机密知之甚少。审讯由涟城警方完成，卷宗今晨移交。其他被抓捕的都是底层打杂的，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徐东把文件往桌中央推了推：“念几段关键的。”
---
审讯记录·摘录一
问：你在龙王庙待了多久？
答：五年了，之前不在涟城。
问：知道龙王庙以前什么样吗？
答：听说过一点。在永真来之前，这庙正经是庙，做法事、收香火、供着观音菩萨。后来永真成了住持，慢慢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问：变成什么样了？
答：我之前是江湖上混饭吃的。来到涟城想拜个山门，误打误撞的上了龙王庙，本来以为这永真也是个仗着有点手段弄点钱花花。没想到他所图甚大，后来才知道他是幽冥会的人，我们这也是幽冥会在涟城的分部，我这跟着他也成了幽冥会的了。
审讯记录·摘录二
问：你认识周淮安吗？
答：认识，老周嘛。头儿说过，这人有用，得供着。
问：怎么个“供着”法？
答：他要啥给啥。古籍、抄本、资料，只要他开口，头儿就安排人去找。有时候他主动来庙里，有时候我们派人给他送去。
问：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答：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周那人不爱说话，永真也不让我们跟他搭话，他来了就和永真在后院那间屋里待着，有时候一待一整天。
问：这种“合作”持续了多久？
答：我来的晚，听老胡说——老胡是后勤管事，在这儿待了快二十年——说是从他来之前就开始了。得有小二十年了吧。
审讯记录·摘录三
问：最近城里出现几具浮尸，跟你们有关系吗？
答：（沉默）……有。
问：详细说。
答：我们只做外围。场地是在庙里的密室，我们按照永真的指示来做前期抓人和后期收尾的工作。核心都是是老周和永真他们搞的。
问：周淮安亲自动手？
答：嗯。具体怎么操作我不知道，头儿不让问。我们就是帮忙把东西运到指定位置，完事了再收拾。
问：这种“合作”什么时候开始的？
答：合作很长时间了，这拿活人做实验没多长时间，也就这一年多吧，但最近老周态度变了。
问：怎么变了？
答：叫他不爱来了。以前一个月能来七八趟，现在一个月顶多三四趟。头儿跟他说话，他也爱搭不理。有一次我在后院门口听见头儿发脾气，说什么“供了你二十年，你就这么回报”。
问：后来呢？
答：后来头儿说，既然老周不想干了，那就我们自己干。能挖的资料都挖出来，能联系的人脉都接上。离了他周淮安，这潭子底下的事，我们照样能办。
---
徐东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武岩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潭子底下？锁龙潭？”
徐东没答，翻到下一页。
---
审讯记录·摘录四
（人物背景：胡德旺，男，62岁，龙王庙“后勤主管”实为幽冥会在涟城待得最久的成员——十八年。审讯员备注：此人年长，经历丰富，虽非核心决策层，但多年观察形成个人判断。）
问：幽冥会为什么要在涟城设分部？
答：为了锁龙潭。
问：锁龙潭底下有什么？
答：（沉默）……上面没明说过。但干了十八年，看不出来是傻子。
问：你看出什么了？
答：我猜——只是我猜啊——那潭底下，不是活物。
问：什么意思？
答：传说是真的。
问：幽冥会要龙尸做什么？
答：龙身上全是宝。龙丹、龙角、龙筋、龙皮……干啥不能用？
问：周淮安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答：老周是周家人。周家世代守着锁龙潭北岸，他们家跟那潭子……有关系。具体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但上面找上他，肯定是因为这个。
问：周淮安跟你们合作二十年，图的是什么？
答：他图的不也是那个？龙丹延年益寿，龙角通灵辟邪，龙皮刀枪不入——我瞎猜的，但我觉着八九不离十。
---
徐东合上文件夹。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武岩挠挠后脑勺，挠得很用力，头皮都挠红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问废话。
蓝若兮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没喝。
艾琳娜的手指终于落在触控板上，光标在屏幕上划了半圈，停在“延年益寿”四个字后面。
陈九没有说话。他把那本线装书翻到折页的位置，用手指沿着某行字慢慢划过去。
徐东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二十年。从周淮安三十二岁，到五十二岁。幽冥会供了他二十年，他也替幽冥会干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最近一年，他想退出。幽冥会不打算放人，已经开始准备‘另起炉灶’。”
武岩终于憋出一句话：“那老周——周淮安——他到底图什么？”
没人回答。
武岩自己接着往下说：“延年益寿？他今年五十二，看着跟六十似的，哪延了？刀枪不入？身上长那玩意儿是鳞片，又不是铠甲。通灵辟邪？他要真通灵，能混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跟自己辩论：“二十年。一个人能有几个二十年？他拿二十年换了什么？换一胸口摘不掉的鳞？换下半辈子当怪物？”
蓝若兮轻轻说了句：“也许他当初……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武岩闭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