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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影从货舱门口飞过去。
是小陈——全船最年轻的船员，十九岁，顶替父亲进的公司，上个月刚过试用期。周淮安记得他爱唱歌，随身带着个口琴，休息时常吹《大海啊故乡》。
此刻小陈像一片叶子被甩飞。他试图抓住门框，手指擦过铁皮，留下五道血痕。然后身体腾空，旋转，头朝前——
撞在对面舱壁上。
声音很闷。
“像西瓜从三楼摔到水泥地上。”周淮安闭上眼睛，“不是‘啪’那种脆响，是‘噗’一声，闷的。”
他停顿了很久，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剧烈波动。
“我看着他撞上去，然后……滑下来。头上开了个大口子，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铁皮往下淌，滴在地上，积成一滩。他还抽搐了两下，脚在地上蹬，然后……就不动了。”
周淮安的左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伸手拉他。手都伸出去了，但船一歪，人就从我眼前滑走了。就差……可能就差半米。”
他放下手，掌心全是汗。
“然后我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事故。”他抬起头，看向徐东，眼神直勾勾的，“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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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17分30秒。
船体的呻吟变成了惨叫。周淮安听见金属撕裂的声音——不是一处，是同时从船头、船中、船尾传来。他知道这是什么声音：龙骨要断了。
八十吨的货船，在那种力量面前像纸糊的玩具。
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救生衣的带子，紧了。救生圈的缆绳，打了死结。防水手电在口袋里，压缩饼干在另一个口袋，哨子挂在脖子上。还有胸口那个布包——他隔着衣服按了按，硬硬的，还在。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我把缆绳……又绕了一圈。”周淮安说，“不是绕货柜，是绕我自己。在胸口多打了一个结，把自己和货柜彻底捆死。我知道船要散了，散的时候如果我被甩出去……死路一条。捆在一起，至少还有块大东西带着，沉得慢点。”
他苦笑。
“我当时还他妈算这个，可笑吧？都那时候了，还在算怎么死得慢一点。”
徐东没说话。
陈九的结界光芒微微闪烁，他调整了一下手势，低声说：“能量读数在升高……不是从他身上，是从……回忆里带出来的某种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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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18分。
船开始旋转。
周淮安感到一股力量从水底涌上来，是横向的拉扯，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船底，然后拧毛巾一样拧。
转速急剧加快。
舷窗外的景象变成模糊的色块：墨绿的水，黑色的天，偶尔闪过的破碎甲板。货舱里的东西全飞了起来：工具包、水壶、饭盒、工作日志，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在空中旋转，像被扔进了搅拌机。
周淮安死死闭着眼。
旋转带来的眩晕感比恐惧更致命。胃里翻江倒海，他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咙的酸水硬咽回去。不能吐，吐了会呛，呛了会窒息。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水声变了。”他在病房里描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是更深的，从水底传来的‘轰隆隆’。像……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水底启动。”
他睁开眼睛。
“那时候我才确定：是漩涡。我们被吸进漩涡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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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
这个词在病房里落下，带着三十年前的水汽和寒意。
周淮安的描述开始破碎，但画面却异常清晰。
先是船尾的桅杆——那根十五米高的铁杆，像根火柴一样“咔嚓”折断，倒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被吞没。
然后是船体中部。周淮安听见一声巨大的撕裂声，像是整个世界被撕开。透过货舱裂缝，他看见船体从中间裂开，货柜像玩具一样被抛飞出去。有一个货柜擦着货舱门口飞过，离他不到三米，他能看见柜体上“涟城航运”的红漆字。
驾驶室那边传来最后的喊声。
是李福海。不是命令，不是求救，是一句完整的话，在狂风巨浪中竟然清晰地传过来：
“老周——我对不住——”
话没说完。
驾驶室整个被扯离船体。周淮安看见那个熟悉的轮廓——李福海还抱着舵轮，连人带舵轮，连同半个驾驶室，一起消失在墨绿色的水中。
然后是老张。
轮机长从轮机舱爬出来，满身油污，一只手还拿着扳手。他卡在门口，想往外挤。然后一股水流卷过来——不是浪，是漩涡边缘那种螺旋状的水流——老张像片树叶被卷走。周淮安看见他在空中转了三圈，扳手脱手，然后人就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涟运七号”，八十吨的钢铁造物，被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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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周淮安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失声，但他还在说，像是不说完就会死。
“我那块甲板……连着货柜，是整个船最大的一块。所以沉得慢一点。但也就是……慢一点。”
他描述坠落的过程。
水流螺旋着向下拽。身体在水里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救生衣的浮力在漩涡力量面前微不足道，只是让他死得慢一点。救生圈早就被扯散了，三个圈不知去向。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来。他想憋气，但水压太大，鼻孔、耳朵都在进水。冰冷，刺骨的冰冷，锁龙潭的水常年低温，盛夏也只有十几度。
眼前开始发黑。
不是水黑，是缺氧导致的视野收缩。最后一点意识里，他想起了父亲。不是想父亲的话，是想父亲的脸——那天清晨，站在卧室阴影里，佝偻着背的脸。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三十年前的他想。
三十年后，病床上的他说出了同样的话：“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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