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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这是周淮安恢复意识时，大脑能处理的唯一信息。
不是那种尖锐的、局部的疼，是弥漫性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像整个人被拆散了又重新草草拼装回去，每一处接缝都在抗议。他试着动一下手指，回应他的只有神经末梢传来的针刺感，以及更深处的、某种无形的禁锢——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缠缚着他的四肢百骸，越挣扎收得越紧。
他放弃了。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但意识却在疼痛的刺激下越来越清晰。他慢慢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光斑，逐渐聚拢成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灯管嗡嗡作响，频率和监护仪的“嘀——嘀——”声错开半拍，听得人心里发毛。
脖子还能动，虽然每转动一度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痛楚。他向左看，透明的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出去，药液一滴滴坠落；向右看，自己被固定在病床栏杆上的右臂，绷带从肩膀缠到手腕，底下隐约透出暗银色的斑点——那些鳞片的根部。
房间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医院的病房。墙壁是米白色的，没有污渍，没有剥落，连墙角的踢脚线都一尘不染。窗户关着，浅蓝色的窗帘拉开一半，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草药香，像檀香混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干草。
周淮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其实也没多少力气——把脑袋转向右侧。
椅子上坐着个人。
白大褂，长发在脑后简单扎了个马尾，侧对着他，正低头看手里的书。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竟有几分……恬静？
周淮安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知道她是谁。调查科那个女法医，蓝若兮。看起来年轻，但眼神里的东西骗不了人——那不是普通医生该有的眼神。
本能接管了思维。他迅速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胸口起伏的节奏尽量接近昏迷时的平缓。假装还没醒，争取时间，观察情况……
“别费劲了。”
清脆的女声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醒了就是醒了，就别再装了。”翻书页的声音，“小心装着装着真就一闭眼过去了。”
周淮安僵住了。
两秒后，他认命地重新睁开眼睛，这次彻底转过头，看向蓝若兮。
她依然低着头看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下午的光线落在书页上，周淮安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深蓝色，线装，纸张泛黄，封面右上角用毛笔写着几个竖排小字：涟州地方志·异闻录。
他父亲的书。
光绪年间的手抄本，他父亲花了三百块钱从旧书摊淘来的，没事就爱翻翻，还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不少批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本闲书。
蓝若兮终于抬起头，合上书，看向他。她比他印象中还要年轻些，皮肤白皙，眉眼清秀，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看人的时候有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周老板醒了？”她声音温和，“感觉如何？麻药应该过了，现在疼是正常的。我给你用了镇痛泵，但不敢用太猛——你体内能量不稳定，药物代谢会异常。”
周淮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蓝小姐……麻烦您亲自照顾我，真是愧不敢当。”
蓝若兮笑了笑，把书放在膝上：“不用客气。省点力气，想想你该交代什么，该怎么交代。”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门口方向，“你醒来的消息，我们头儿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很快就会过来亲自跟您……交流切磋一下。”
她拿起膝上的书，轻轻晃了晃：“您老宅里的好东西太多了，我借本闲书看看，不介意吧？”
周淮安盯着那本书，脑子里飞快盘算。
她在试探。用他父亲的书，试探他的反应。也在暗示：你的底细，我们查过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索性放松下来——既然伪装被识破，再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蓝小姐客气了，这就是本闲书罢了。”他说，声音稍微顺畅了些，“我父亲喜欢收集这些，说是了解地方风土。您要是感兴趣，书架上还有几本类似的，都是些民间传说，当故事看看还行。”
他停了一下，观察蓝若兮的表情。
她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挑眉，等着他继续。
周淮安决定再进一步。他需要建立某种……对话的基础。
“我知道您对医术很有研究。”他慢慢说，每个字都斟酌着，“我那里倒是有几本古代的医书，明代的手抄本，上面还有几个没传下来的方子。还有关于蛊术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也但有几本收藏，可惜里面记载的都是皮毛，跟您的家传没法比，我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这话里有三层意思：我知道你的背景；我有筹码；我在示好。
蓝若兮终于有了点不同的反应。她身体微微前倾，把书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老板消息挺灵通。”她说，“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床尾的监护仪前，背对着他查看屏幕上的数据。白大褂下是深色的便装和工装裤，腰间挂着一个皮质工具包，包口露出一截银针的锦缎套子。
“你的身体情况很特殊。”她的声音从监护仪那边传来，平静、专业，像在陈述病例，“半蛟化虽然被强制逆转，但留下了很多后遗症。细胞层面的改造是不可逆的，那些银鳞的根部已经和你的真皮层长在一起了。更麻烦的是，你的能量循环系统被强行重构过，现在处于一种极其脆弱的不稳定态。”
她转回身，走回床边，直视他的眼睛。
“简单说，你现在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我们得小心处理，你也得配合——”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为了你自己的命。”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推开了。
徐东第一个走进来，身后跟着陈九和艾琳娜。三个人都是一身便装，但身上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风尘气。徐东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进门第一眼就看向监护仪，第二眼落在周淮安脸上。
两人目光对上。
周淮安感觉到某种压力——不是杀气，是更沉的东西，像山一样压过来。
陈九手里拿着个东西，黄铜材质，巴掌大小，像个罗盘但更复杂，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淡的金色微光。艾琳娜提着个黑色工具箱，铝合金外壳，边角有磨损，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
“先检查。”徐东开口，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确认状态。”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蓝若兮点头，退开一步。三个人立刻开始分工。
蓝若兮走到床头，先检查输液管和镇痛泵参数，然后翻开周淮安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手指在他颈动脉停留片刻，又轻轻按压他手臂几处位置观察肌肉反应。整个过程快而熟练，周淮安甚至没感觉到太多不适。
陈九站在床尾，双手托着那个“罗盘”，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不是普通话，是某种拗口的古语。罗盘中央的指针开始缓慢旋转，指针尖端溢出丝丝缕缕的金色光雾，像有生命般飘向周淮安的身体，在离皮肤几厘米处悬浮、游走。陈九的眼睛盯着那些光雾，眉头微皱，偶尔低声报出几个词：“膻中穴封印稳定……丹田有能量淤积……脊柱第三节有异常波动……”
艾琳娜的动作最安静。她打开工具箱，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和几片薄如蝉翼的金属贴片。贴片贴在周淮安的额头、胸口、手腕内侧，另一端连接平板。屏幕亮起，波形图和数据流开始滚动。她盯着屏幕，手指偶尔轻点，调整参数。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