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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适时插话，语气带着顾问式的探讨：“民俗协会？他们具体问什么传说？”
“就是那些老掉牙的呗。”周淮安摇头，“什么光绪年间锁龙啦，走蛟化龙啦，潭底有宝贝啦。我当时就跟他们说，我就是个养鱼的，不信这些，也懒得打听。他们后来好像还在潭边转过几次，我也没再多接触。”
徐东记录着，又问：“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或者具体姓名吗？”
“没留。”周淮安摊手，“那帮人神神叨叨的，我觉得不靠谱。不过现在出了这么邪门的案子……”他看向徐东，语气诚恳，“徐队长，我是外行，说句实话，你们查案，是不是也该查查这些来历不明、整天盯着老传说打转的人？说不定就跟案子有关呢？”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普通市民基于常理的担忧和建议。
徐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民俗文化研究协会，戴眼镜中年男子，半年前”，然后打了个问号。
询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涉及公司人员背景、往来客户、近期有无陌生面孔打听水域情况等。周淮安和小王配合地回答，没有明显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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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常规问题告一段落，徐东合上记录本，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透明的标准证物袋。
袋子里，正是那片墨绿色的鳞片残渣。
“周总，最后还想请您帮个忙。”徐东把证物袋轻轻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在案发现场附近水域打捞到的。您是本地水产方面的行家，见识广。麻烦您帮忙看看，依您的经验，这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水生生物的鳞片？或者，以您看，这更像什么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淮安的目光落在证物袋上。他脸上浮现出那种专业人士看到陌生样本时的好奇和审视。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凑近看了看，然后才伸出手，小心地捏起证物袋，举到眼前。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眼睛眯着，目光在鳞片那螺旋状的纹路上来回移动。他甚至把袋子拿到窗户边，对着外面灰白的天光，变换角度观察。
艾琳娜腿上的平板，屏幕里代表心率曲线的波形，在某个瞬间，出现了短暂的、陡峭的攀升，又迅速被压平。呼吸频率监测则捕捉到一次轻微的吸气后的短暂停滞。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周淮安坐回位置，把证物袋轻轻放回桌上。他摇了摇头，脸上是清晰的困惑。
“徐队长，这个……”他手指点了点证物袋，“我真没见过。”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个分析思考的姿态：“看质地，有点像某些大型鱼类的角质鳞，但这种光泽……这种非常规则的螺旋纹路，还有边缘这种半透明的质感，很特别。我在淮水干了这么多年，包括了解的其他淡水水系，没听说有哪种鱼或者水生物长这样的鳞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徐东，提出了自己的推测：“会不会是某种人造材料的碎片？比如工艺品、装饰品，或者什么工业制品，掉水里被冲过来了？感觉……不太像天然形成的东西。”
这个推测符合逻辑。一个经验丰富的从业者，遇到无法辨认的“水生物样本”，首先怀疑其并非天然产物，合情合理。
徐东没有表现出赞同或反对，只是点点头，收回了证物袋：“谢谢周总。我们也会往这个方向考虑。”
他把证物袋放回公文包，动作间，左肩的外套衣领被扯动，露出了时活动了一下左肩，语气平常地说：“这片水域历史复杂，水下地形也多变，勘查起来确实费劲。周总在这边经营，日常作业也多注意安全。”
周淮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截纱布边缘，脸上立刻浮起关切：“徐队长这伤……唉，查案辛苦，千万要小心。我们水边作业，也常备着急救包，最知道安全的重要。”他语气真诚，像个长辈在叮嘱。
“谢谢关心。”徐东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走访，“如果后续调查需要，比如想进一步了解水下地形，或者需要专业的潜水支持……”
“没问题！”周淮安几乎是立刻接口，也跟着站起来，语气干脆甚至带着点急切，“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需要潜水员、船只，或者别的什么协助，随时打招呼！我们也希望案子早点破，大家都能安心。”
态度积极得甚至有点过头。一般企业遇到刑案牵连，多少会有些避之不及，但他似乎很愿意卷入。
送别时，周淮安一直把徐东等人送到车前。握手道别时，他握着徐东的手，用力晃了晃：“徐队长，辛苦了！有什么需要我们普通老百姓提供线索的，一定配合！”
车子驶出公司大门。徐东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淮安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正对身边的行政主管小王说着什么，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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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里，气氛比去时沉静许多。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艾琳娜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生理监测数据。在看到鳞片样本后的第3到第8秒，心率瞬时升高约18%，伴有呼吸节律短暂紊乱。虽然控制迅速，但应激反应明确。在主动提及‘民俗协会’时，也有轻微的情绪波动，强度弱于前者。”
她正在开车，示意徐东找出她的平板电脑，指挥他调出平板上记录的波形图。那曲线上的尖峰虽然短暂，但很清晰。
“整体而言，”艾琳娜总结，“他的生理状态基线，处于一种‘轻度紧张且伴有高度意识控制’的模式。与普通配合调查的市民常见的‘稍显好奇或略带例行公事式紧张’的模式，有可辨识的差异。”
陈九咂咂嘴：“这老小子，心里不干净。还有，他公司里太‘干净’了。”
徐东抬眼看他。
陈九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鼻子：“味儿不对。一个本地老户，搞水产的，办公室里一点乡土气、烟火气都没有。供个财神爷、摆个风水鱼缸都没有，干净得像样板间。书架最底下那层，有几本书的书脊颜色和磨损跟别的书不一样，八成不常看，或者就是摆样子的。另外，”他顿了顿，“他倒茶的时候，左手腕袖子往上缩了一点点，内侧有块小疤，颜色深，形状不规则，有些年头了。”
徐东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本的硬壳封面。本子上，关于周淮安的部分，已经写了几行字。
“他对鳞片的反应，有点快。”徐东缓缓开口，“一个真正困惑的专家，通常会多问几句：具体在哪里发现的？周围环境怎样？或者表示需要查查资料、问问同行。他直接给出了‘不像天然物’的判断，像是在……试图给它定性，把它排除出‘需要警惕的未知生物样本’范畴。”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主动提到那个‘民俗协会’，时机挑得自然，像是顺着话题想起。结合他的反应，这条线索不能忽视，但也不能全信。需要核实。”
“还有他答应协助的态度，”徐东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太干脆，甚至有点急切。不像一般企业主怕惹麻烦、怕被案件缠上的心态。要么是真的热心公益、希望尽早破案恢复平静；要么……”
他没说完，但车里的人都明白。
要么，就是想借此机会，介入甚至监控警方的调查进展。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徐东推门下车，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湿漉漉的路边，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远处，锁龙潭上空，那团终日不散的灰白色雾气，在阴沉的天幕下，依旧静静地悬浮、翻涌，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大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