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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问他：“你想要什么？”
永真说：“我对潭底那东西很感兴趣。将来如果周哥能下去，分我一块研究研究就行。”
周淮安心里清楚：他在骗人。
一个刚接手龙王庙的年轻人，一个笑容恰到好处的“故人之子”，一个对蛟尸感兴趣的“同道中人”——他怎么可能只是为了“研究研究”？
但周淮安没有别的办法。
他身上的鳞片还在长。父亲死了，没人能帮他。那些古籍残缺不全，他自己琢磨了十几年，还是没琢磨透。
他需要一个帮手。哪怕这个帮手另有所图。
“我信了他。”周淮安说，“不是真的信，是只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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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二十年，双方一直保持合作。
永真说话算话。他提供各种资料——古籍、抄本、玄门秘法，有些是周淮安听都没听说过的。他还经常找一些人来帮忙，有的是江湖术士，有的是隐居的高人，有的看着就不像好人，但确实有本事。
作为交换，周淮安把自己研究的成果、周家传承的内容，全部交给永真。
“我那会儿以为我们是平等的。”周淮安苦笑，“他帮我，我帮他。互相交换。”
那几年，周淮安的生意越做越大。
船队从一条变成三条，再变成五条。他不光跑运输，还接一些“特殊”的活儿——帮人看风水、驱邪、处理一些不好说的东西。收入水涨船高。
他还给龙王庙捐了不少钱。翻新庙宇、挖地下室、建实验室。永真说那些是用来研究蛟尸的，周淮安也没多想。
但周淮安自己的研究，进度却很慢。
周家传承太深奥了。那些残缺的部分，始终补不全。他身上的鳞片虽然稳定了，但他一直没找到“治愈”的方法。每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都觉得陌生。
永真开始表现出不满。
“太慢了。周哥，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成？”
周淮安解释：周家传承博大精深，不是一两年能啃下来的。蛟尸能量太强，也不是随便就能吸收的。
永真听着，点头，但眼神里的不满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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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淮安发现，自己其实可以短暂进入水下那个空间了。
可能是鳞片融合得越来越深，界膜对他的排斥越来越弱。他试了几次，每次只能待几分钟，但足够吸收一点蛟尸外泄的能量。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永真。
永真很兴奋。他催周淮安抓紧吸收，尽快提升自己。
但蛟尸能量的外泄是有规律的——每十年左右有一次短暂的爆发期。平时只有微量外泄，根本不够吸收。
“前两年刚爆发过一次，”周淮安跟永真解释，“下一次至少要等七八年。”
永真听完，表面上接受了。但周淮安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眼神暗了一瞬。
周淮安开始留了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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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间，永真来找他，说找到了一个新方法。
“用活人祭奠蛟龙，可以逼得蛟尸提前爆发能量。”
周淮安愣住了。
永真解释：古籍上有记载，蛟龙属阴，喜食人血。用活人祭祀，能激发蛟尸残留的凶性，让它在“感应”到祭品时提前爆发能量。
只要能量提前爆发，周淮安就能提前吸收，不用再等七八年。
周淮安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是邪术。周家世代守潭，就是为了防止这些东西。可现在，他面临着同样的问题——那该死的鳞片，那摆脱不掉的感染。
他太想解决了。太想摆脱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了。
他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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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浮尸，就是那时候的。”
周淮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前期抓人、场地准备，是龙王庙的人负责。核心的操作，是我和永真一起搞的。我负责用周家秘法引动蛟尸反应，他负责用佛门手段维持仪式。”
结果并不理想。能量确实被引动了，但爆发得很微弱，不足以让周淮安吸收。
“失败了。”周淮安说，“人白死了。”
武岩忍不住开口：“你……你就不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
周淮安看着他，苦笑。
“觉得什么？觉得不应该？觉得那些人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但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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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淮安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永真的真正目的，不是帮他。
永真的计划是：让蛟尸能量提前爆发，让周淮安去全部吸收。等周淮安吸收完之后，永真再想办法控制住他，把龙力从他身上“转移”出去。
周淮安相当于一个“提纯器”——用他的身体过滤掉蛟尸能量里的杂质，永真再接收纯净的力量。
“他想用我当炉鼎。”
周淮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冷，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陈九开口：“你怎么发现的？”
周淮安说：“有一次我去他房间，桌上摊着一本古籍。我没看清是什么，但有一行字我记得很清楚——‘以人炼蛟，以蛟养人，人蛟合一，可夺其力’。”
他顿了顿。
“他看见我进来，立刻把书合上了。但那个眼神……我记得。那不是看合作伙伴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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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周淮安的态度就变了。
表面上依然和永真合作，该去庙里去庙里，该配合配合。暗地里，他开始自己搞实验。
他用一片尾鳞，找了一个人做试验——就是第四具浮尸。
他想看看，能不能通过感染别人，找到治愈自己的方法。
失败了。那人死了，尸体漂了起来。
“那是第一次。”周淮安说，“之前我从没害过人。再痛苦，也是自己扛着。可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了手了。”
陈九忽然问：“你爹给你留了五片尾鳞。你说你用了一片做实验。那剩下的四片呢？”
周淮安看着他，苦笑。
“你们见过的。那天晚上在招待所，对你们用了三片。”
武岩一愣：“那玩意儿是你放的？”
周淮安点头。
“是我布的局。”
陈九叹了口气：“你可真大方。你爹就给你留了五片，你对我们用了三片，可真看得起我们。”
周淮安说：“其实只剩三片了。实验用了一片，后来永真要研究，又拿走了一片。我手里就剩那三片，全用在你们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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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东问：“为什么要设那个局？”
周淮安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知道，我一个人搞不定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徐东。
“永真背后有人。很大的势力。我就算知道他想拿我当炉鼎，我也跑不掉。那些手下，那些资源，那些我不知道的底牌——我怎么跟他斗？”
“你们来的时候，永真特意叮嘱我：不要招惹他们。保持静默，等他们走了再说。”
“可我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当时想，赌一把。用那三片鳞，给你们布个局。如果你们不顶事，被弄死了，那我也认了——找机会跑就是了。如果你们本事真的够大……”
他没说完。
徐东冷笑一声：“你可真会打算盘。”
周淮安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是。我承认。我是在利用你们。”
他看着徐东，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愧疚，是坦然。
“但徐队，你说，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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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下来。
徐东没说话。
周淮安深吸一口气，靠在床头。
“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我确实犯了罪。那些浮尸，有我一份。那天晚上对你们动手，也是我。”
“该认的，我都认。”
他看着窗外，远处锁龙潭的方向，一片亮晶晶的水光。
“锁龙潭底下那东西，你们想怎么处理都行。交上去也好，封起来也好，随便。”
“周家守了四百年，守到我这儿……也该到头了。”
他闭上眼睛。
“四百年，到我这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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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些皱纹和疲惫。胸口绷带下，那些暗银色的斑点还在，但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
徐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武岩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身上的那些鳞片，会随着他的认罪消失吗？还是会一直跟着他，直到死？
他没问。
蓝若兮轻轻放下记录本。艾琳娜合上电脑。陈九收起那几张符纸。
徐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锁龙潭。
很久，他说了一句：
“明天再说。”
一行人退出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周淮安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窗外，锁龙潭的水光还在那儿。
四百年。
到他这儿，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