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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招待所的玻璃窗，天色暗得像泼了墨。会议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几张疲惫的脸照得泛青。
陈警官把两个纸箱子“哐当”放在桌上，灰尘腾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儿。
“能调到的全在这儿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淮泗水产的工商档案、税务记录、环保批文，还有周淮安的个人履历——从十八岁在码头当搬运工开始，到去年被评为市优秀企业家，全有。”
徐东上前打开箱子，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文件摞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贴着标签，规范得挑不出毛病。
“嚯，这么齐全。”陈九凑过来，随手抽出一本纳税记录，翻了翻，“好家伙，连续八年纳税先进企业，一次违规记录都没有。”
武岩也学样拿起一份环保监测报告，翻开看了两页，浓眉就皱成了疙瘩。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数什么，最后把报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这数字看得我头疼。”
陈九“噗嗤”笑出声，拍了拍武岩厚实的肩膀：“让你平时多学习学习你不听，现在抓瞎了吧？”
武岩也不恼，憨憨地咧嘴笑：“这上面的字我都认得，就是算账不如九叔您。”他挠挠头，“不过我觉得，太干净了反倒不对劲。就好比这打扫房间，扫得再干净，墙角旮旯总得有点灰。”
这话说得朴实，却在理。
艾琳娜正用平板电脑同步录入信息，闻言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蓝若兮在一旁安静地泡茶，先把一杯推给艾琳娜，又依次给其他人倒上。
“武哥说得对。”艾琳娜接过茶杯，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我看了一下他们近三年的‘特种水产’销售记录——品类栏全是‘商业机密’，采购方是七八家空壳贸易公司，层层转手后，最终流向不明。”
徐东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面前摊着周淮安的履历表：十八岁码头工，二十二岁跟船跑运输，二十八岁承包砂石场，四十岁转型水产养殖，四十五岁成立淮泗水产科技公司，五十岁成涟城纳税大户。
“白手起家的典范。”徐东低声说，“每一步都踩在政策风口上，每次转型都恰好赶上行业红利期。”他抬起眼，“太准了，准得像有人提前给他画好了路线图。”
蓝若兮捧着茶杯，轻声补充：“而且养殖基地那片水域的能量场明显异常，可他们所有的官方水质检测报告都显示‘优良’——要么是检测被动了手脚，要么……”
“要么他们养的‘水产’，根本不怕污染。”陈九接话，眼神沉了下来。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雨声潺潺，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艾琳娜敲击平板键盘的轻响。
武岩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回头说：“我还是觉得，他躲咱们就是心里有鬼。好人不怕见官。”
这话直白得可爱，气氛松动了几分。
陈九呷了口茶，咂咂嘴：“若兮这茶泡得讲究，比老道我自己瞎沏的强多了。”
蓝若兮抿嘴浅笑：“九叔爱喝就好。”
“那是。”陈九顺杆爬，“要我说，咱们队伍里有个姑娘就是好，细心。哪像这几个糙老爷们儿——”他指了指徐东和武岩，“一个整天绷着脸，一个就会憨笑。”
徐东面无表情地继续看文件。武岩则认真反驳：“九叔，我可不是只会憨笑，我还会打架呢。”
艾琳娜没忍住，“嗤”地笑出声，又赶紧板起脸。蓝若兮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
陈九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能打，你最厉害。”
玩笑开过，话题还得回到正事。徐东合上履历表，看向众人：“常规渠道查不出破绽，周淮安的资料明显被精心修饰过。下一步怎么走，大家说说。”
艾琳娜调出一张锁龙潭区域地图：“我建议从水域周边的老住户入手，特别是那些经历过光绪年间大水的老河工后代，也许有口口相传的线索。”
武岩点头：“这个可以交给我，我去附近村里转转，打听打听。”
蓝若兮犹豫了一下：“我的蛊虫虽然进不去养殖基地，但可以在外围水域取样，分析水质成分的异常。”
各抒己见，都有道理，但似乎都绕不开周淮安这座山。
陈九一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打转，嘴唇动了几次又闭上。蓝若兮注意到了，轻声问：“九叔，您是不是有话要说？”
“啊？哦，没、没什么……”陈九难得地局促起来，搓了搓手，眼神飘向徐东，又迅速移开。
艾琳娜挑了挑眉，拖长声音：“九叔——您这欲言又止的，该不会是想……”
“想什么想！办案呢！严肃点！”陈九老脸微红，干咳两声，终于憋出一句，“那啥……我是说，常规渠道走不通，要不要走走……非常规的？”
徐东抬眼看他：“您指什么？”
陈九搓手搓得更快了，声音也低下去：“就……邵姐那边……她路子野，人脉广，说不定能挖出点咱们查不到的东西……”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讪讪地笑了，补充道：“当然啊，我是纯从办案角度考虑！没别的意思！”
艾琳娜和蓝若兮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笑意。武岩愣愣地问：“邵姐做的酱牛肉是真好吃，跟查案有啥关系？”
“吃吃吃，就知道吃！”陈九瞪他，耳根子却红了。
徐东看着陈九那副别扭样子，心里明镜似的。他沉默了几秒，点头：“也好。邵姐那边，我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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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雨小了些，成绵绵细雨。徐东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却没立刻打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斑。
邵姐。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沉了沉。琴屿市那个开着中介公司、却掌握着无数秘密的女人。她帮过他们不止一次，也从不多问。这种关系很微妙——介于朋友和交易对象之间，彼此保留着安全的距离。
徐东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哟，徐队？”邵姐的声音传了出来，“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在琴屿呢？”
“在外地办案。”徐东顿了顿，“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好像也在开会，邵姐停顿了几秒，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说。”
“想查个人，涟城本地的，叫周淮安，做水产养殖的。”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徐东心头一紧。就这两秒的沉默，透出了不寻常。
“周淮安……”邵姐缓缓重复这个名字，“你们怎么查到他头上的？”
“案子牵扯。”徐东说得含糊，“这人背景可能有问题，但明面上的资料太干净了。”
邵姐又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最近确实听说过这名字。”她声音压低了点，“道上有人在收涟城‘水货’的消息，价格开得不低。我顺耳听了听，提到过周淮安——说他手眼通天，但底子不干净，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据说他最近在‘囤货’。”邵姐说，“不是普通水产，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具体我不清楚，你知道的，我们需要跟三教九流跑江湖的人打交道，传话的人说得神神秘秘的，让我别多打听。”
徐东握紧了手机：“邵姐，这案子可能牵扯到非自然力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我就知道。”邵姐叹了口气，“你们几个凑一块儿，准没‘正常’案子。”她顿了顿，“徐队，我多说一句——涟城那地方，最近不太平。我这边听到的风声，不止一拨人在关注那儿。你们小心点，别蹚太深的浑水。”
“我们心里有数。”徐东说，“周淮安的资料，您能帮忙挖一挖吗？特别是他十年前转型时的资金流向，还有最近接触的‘特殊人士’。”
“我试试。”邵姐答应得干脆，“不过需要点时间，那种陈年旧账，得找专门的人翻。”
“麻烦您了。”
“客气啥。”邵姐语气轻松了些，随即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们几个……最近身体都还行吧？老陈那咳嗽的毛病，没再犯吧？”
徐东一怔，随即明白了。他抬眼看向房门——虽然关着，但他能想象门外那几个“恰好”路过的人影。
“都还好。”徐东说，“九叔他……挺挂念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