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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念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就把马志远约到了迎宾招待所。
马志远正在二楼办公室喝茶，见她进来，先是一愣：这么快就回来了？展销会怎么样？
苏念念在沙发上一坐，把那张名片拍在茶几上。
北京友谊商店，要订两万瓶酱。一个月。
马志远拿过名片看了看，抬头瞅她：你现在产能多少？
六千。差一万五。
马志远把名片放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的意思是——
扩建。苏念念说，加一条酱料生产线，再招二十个工人。卤味那边也不能停，还得加两口锅。
马志远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想了一会儿。
扩建场地够不够？
不够。现在厂区四亩地，车间、仓库、宿舍、食堂全满了。我得在原有基础上往东扩两亩，盖新车间。
钱呢？
苏念念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过去。
上面是她这几天算出来的账目：
新车间建设费用：一万二千元。
酱料生产线设备：炒锅两口、石磨四台、熬酱大锅四口、灌装机一台——合计八千五百元。
卤味线追加锅具：两口，一千六百元。
招工培训费用：两千元。
流动资金（原料采购三个月）：一万元。
合计：三万四千一百元。
马志远看了半天，把笔记本还给她：上回贷的那笔钱还剩多少？
还剩四万多。苏念念说，这次扩建，我打算自己掏三万，剩下的再贷。
能贷出来？
省经贸委赵科长打过招呼了，食品工业扶持项目，利率有优惠。
马志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停着的几辆轿车，沉默了一会儿。
担保的事，我来。他说。
苏念念张了张嘴。
上回担保是上回的事，马志远转过身，这回不用你多说。你这个厂子，我看了半年了，值当的。
贷款的事推进得比预想的顺利。有马志远担保，加上省经贸委的扶持批文，银行那边只走了两个星期的流程，一万五千块就到账了。
苏念念拿到钱的当天下午就去了建材市场。
扩建工程从十二月初动工，工期一个半月。
新车间在老厂区东侧，占地两亩，砖混结构。苏念念自己画的图纸：前半部分是酱料生产车间，分炒制区、熬制区、灌装区和成品区；后半部分是原料仓库和调料间。
施工队是马志远介绍的，包工头姓孙，四十来岁，干了十几年的建筑活，手下有三十几号人。
工地热火朝天的时候，苏念念也没闲着。她一边盯着施工进度，一边跑省城的设备厂，把酱料生产线的设备一样一样定下来。
石磨是她最费心思的。
机器磨不行，她坚持用石磨。但石磨的效率太低，四台石磨一天只能磨四百斤芝麻，出酱不到三百斤。要满足月产两万瓶的量，石磨数量不够。
她在省城转了三天，最后在郊区一个石匠铺子里找到了解决办法——定制大号石磨。
普通石磨磨盘直径半米，她定制的这批磨盘直径八十公分，加大了磨面面积，每台每天能磨六百斤芝麻。
石匠老师傅看着她的图纸，抽了口旱烟：你这个磨齿还是人字形的？
对，人字形。
出酱快，但费功夫。你这个芝麻炒到什么程度下磨？
九分熟。
老师傅点了点头：九分熟好，油脂没跑掉。你这个磨，我给你做好。磨盘用青石，硬，耐磨。磨齿深度三毫米，不能再深了，深了芝麻酱发苦。
苏念念连连点头。
石磨定下来之后，她又去定了两口大炒锅和四口熬酱锅，还有一台手动灌装机——不是电动的，是手摇式的，一台要八百块钱。
灌装机虽然手摇的，但效率高。一锅酱熬好，灌进灌装机的料斗，摇动手柄，酱就从出料口均匀地灌进瓶子里。每分钟能灌十二瓶，一天工作八小时，能灌五千多瓶。
这个行。苏念念拍板。
设备到位的同时，招工也在进行。
这次招二十个人，苏念念列了几个条件：女性优先，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身体健康，有食品加工经验的优先。
招工启事贴出去三天，来了六十多个人。苏念念和王桂芳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一个面试。
大部分是附近的农村妇女，听说食品厂招人，赶了几十里路来的。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听亲戚朋友说的。
苏念念面试不看简历——那个年代也没简历看。她就问几句话：家里几口人？以前干过啥活？手上的茧子厚不厚？
看手。
手上有厚茧的，说明干过粗活，有劲儿，站一天流水线撑得住。手指灵活的，适合做灌装和包装的精细活。
最后选了二十三个人，多招了三个。
其中十一个是军嫂。
军嫂的消息是顾承远帮忙传的。他在军区家属院里说了一嘴，说自家媳妇的食品厂要招人，愿意干的可以去报名。消息一传开，第二天就有十几个军嫂找上门来。
苏念念来者不拒。军嫂们大多能吃苦，手脚麻利，而且有韧劲——男人在部队忙，家里家外全靠她们一个人撑着，什么事情都扛得下来。
其中一个叫李巧云的，男人是连长，在边境驻守，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才三岁。她自己在家种着两亩地，还养鸡养猪，手脚利索得很。苏念念面试她的时候，她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说：苏厂长，我力气大，能干重活。就是家里孩子小，能不能……
厂里打算开托儿所。苏念念说，等扩建完了，腾一间房子出来，请个阿姨看着。你们上班的时候把孩子送过来，下班了再接走。
李巧云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我好好干！
新车间在一月底完工。
二月初一，设备进场安装调试。二月初五，第一条酱料生产线正式投产。
开工第一天，苏念念亲自下车间。
酱料车间比卤味车间大三倍，分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各有一道工序。
炒制区：两口大铁锅，一口炒芝麻，一口炒辣椒。灶台是砖砌的，底下通煤气管道，火力比柴火灶猛得多。
熬制区：四口不锈钢大锅，用来熬牛肉酱和芝麻酱。锅沿架着木盖，防止油星飞溅。
灌装区：两台手摇灌装机，一排空瓶，一排空盖。工人坐在工位上，摇手柄、放瓶子、接酱、拧盖，一套动作从生疏到熟练。
成品区：灌装好的酱料在这里贴标签、装箱、码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