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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人民银行建设路分理处，三层苏式老楼，灰色的水刷石外墙，门口两根水泥柱子刷了白漆，顶上是红漆写的中国人民银行五个大字。
苏念念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的确良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帆布挎包里装着一沓材料：营业执照副本、户口本复印件、租房合同、四家门店的经营报表、资产清单，还有一份她手写了三天的经营计划书。
信贷科在三楼。走廊里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墙上贴着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的标语。
请问信贷科在哪个办公室？苏念念问门口的传达室大爷。
三楼东头，306。大爷头都没抬，今天贷款的人多，你排着吧。
306门口果然坐了四五个人，有穿工装的、有夹着皮包的，都是来办贷款的。苏念念找了个空位坐下，把挎包放在膝盖上，安静等着。
等了一个钟头，前面的人走完了，轮到她。
信贷科的人姓赵，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缸和一本厚厚的贷款登记簿。
办什么业务？
申请个体经营贷款。苏念念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赵科长翻了两页营业执照，抬头看了她一眼：苏念念，念念餐饮集团？
你这个……餐饮集团，规模多大？
目前四家门店，省城两家，新城市两家。
赵科长翻了翻经营报表，手指在数字上点了几下：月流水四万多？
不错啊。赵科长语气松了些，又往下翻，看到经营计划书里写要建食品加工厂，表情变了。你要贷款建厂？
对，建一个食品加工厂，做卤味和酱料的标准化生产。
苏同志，赵科长把材料推回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餐饮店经营得好，我们都看得到。但贷款建厂是另一码事。个体户办工厂，省里也是头一遭，上面没有明确的批文，我们不敢随便放贷。
赵科长，国家今年刚出了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文件——
文件是文件，落实到具体操作上，我们得稳妥。赵科长重新戴上眼镜，你这么跟你说吧，不是我不帮你，是这笔贷款的风险太大。你一个个体户，贷款建厂，万一经营不善，拿什么还？
苏念念的手指在挎包带上捏紧了。
赵科长，我这里有完整的财务报表，您可以看看我这四家门店的经营数据——
看了。数据是好。但那是餐饮，不是工厂。餐饮做不下去，桌椅板凳还能卖。工厂做不下去，那些设备就是一堆铁。赵科长把材料合起来，这样吧，你先把材料放这儿，我们研究研究，有消息了通知你。
苏念念站在那里，看着赵科长已经开始翻下一个人的材料了。她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回来，叠整齐，放进挎包。
谢谢赵科长。她说，声音平稳。
走出银行大门，九月的风带着热浪扑在脸上。苏念念站在台阶上，从挎包里摸出水瓶喝了口水。
不急。她想。被拒一次很正常，换一家试试。
第二家银行在省城西区，离建设路有六站公交。苏念念在车上了啃了一个钟头的路程，到的时候快中午了。
西区分理处的信贷员是个年轻姑娘，姓刘，扎两条辫子，态度倒是客气。
苏同志，你这个贷款额度是多少？
五千到八千。
刘科员翻了翻材料，皱了下眉：你这个金额不算大，可你上个月刚在建设路那边问过吧？我们系统里有记录的。
那边没批？
没批。
刘科员犹豫了一下：那这边估计也难。我们系统联网的，建设路那边有记录，我们批的话得上面多一道审批……
苏念念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把材料收回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从银行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苏念念站在路边，肚子咕咕叫。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今天早上出门前准备的午饭。
三明治。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吃法。四家门店里有一家兼卖早点，早上做面包用的是发面，加了鸡蛋和猪油，烤出来外脆内软。苏念念把面包从中间横切一刀，分成上下两片。
下片面包放在案板上，她从保温饭盒里夹出几片卤肉。这卤肉是昨天新卤的五花肉，在老卤汤里浸了一夜，切出来每片都有三层——皮、肥肉、瘦肉，层次分明，切面上泛着酱红色的油光。
卤肉铺满面包底片，她又从挎包里摸出一个搪瓷小盒，里面是洗干净的生菜叶，翠绿翠绿的，叶片上还带着水珠。她把生菜叶铺在卤肉上面，绿的红的一层叠一层。
然后撒了一小撮盐、一点花椒粉，又浇了一小勺自制的辣椒油。辣椒油是用菜籽油炸的，加了八角和桂皮提香，颜色红亮，浇上去的时候能听见滋滋的细微声响。
最后盖上上面那片面包，用手掌轻轻压一压。
苏念念坐在路边的树荫下，咬了一大口。
面包是今早现烤的，外皮还带着一点脆劲，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是绵软的，带着鸡蛋的香味。卤肉是凉的，咬开之后油脂在嘴里化开，酱香浓郁，咸里带甜，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的部分越嚼越香。生菜叶子咬下去清脆爽口，汁水把卤肉的油腻感冲淡了。最妙的是那勺辣椒油，辣味不重，却把所有的味道都串了起来，每一口都有层次感。
树荫底下凉风习习，苏念念一口三明治一口水，吃得踏实。
路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木箱子经过，车上盖着棉被。苏念念叫她停住，花两分钱买了一根绿豆冰棍，坐在树荫下一边歇着一边想。
银行这条路，硬闯不行，得找突破口。
突破口在哪儿？
马志远。
她跟马志远打了三年交道，迎宾招待所每个月从她店里进点心、卤味，数量稳定。马志远是省城商业系统的人，认识银行的人不奇怪。更关键的是——马志远是国营企业的经理，他的身份比个体户有分量。
苏念念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往公交车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