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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志明来过的第三天，《省城日报》第三版登了一则消息。
苏念念是在马志远办公室看到报纸的。马志远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看看，这个钱志明，整的啥名堂！
报纸上的消息占了一个豆腐块大小，标题加粗——德顺楼少东家公开邀战：中西合璧，谁才是省城餐饮新标杆？
苏念念从头看到尾。
消息写得很讲究。钱志明说他三年前从南方回来，在广州、深圳考察了大半年，又托人从香港带了几本西餐食谱回来研究。他认为省城餐饮不能固守老传统，要中西合璧、推陈出新。他最近研发了一系列新派菜品，融合了西式烹饪技法和中式调味理念，既有西方的精致，又有东方的底蕴。
然后话锋一转——久闻念念餐饮苏同志手艺精湛，特在此公开邀请厨艺比拼，以飨省城百姓。时间地点由苏同志定，德顺楼恭候。
落款：德顺楼钱志明。
苏念念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马志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这个钱志明，留了几年洋回来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他那个德顺楼这两年生意本来就走下坡路，这是拿你当垫脚石呢！
我知道。苏念念声音很平。
你知道？那你还去？别理他就完了。
苏念念没接话。她把报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豆腐块。
钱志明这一步棋走得很妙。他不直接上门砸场子，而是在报纸上公开。苏念念要是应了，不管输赢，德顺楼都赚名声——赢了自然不用说了，输了也能落个敢于创新的名声。苏念念要是装没看见，那念念餐饮不敢应战的风声就会传出去。
开业那天钱志明来吃的那顿饭，根本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摸底的。
马大哥，你去德顺楼吃过饭没有？苏念念问。
马志远愣了一下：吃过，前几年去过几回。
菜怎么样？
味道嘛……老字号的底子在，但说实话，这两年越来越不行了。厨子换了好几茬，菜式十几年不变，价格倒是一年比一年贵。
苏念念点了点头：那就是了。他不是来挑战我的，他是来救他自己的。
马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苏念念打了这几个月交道，知道这丫头看着不声不响，心里头的算盘比谁都精。
当天晚上，苏念念在家里跟顾承远说了这事。
顾承远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棒子面粥，手里捏着个玉米面饼子。他听完没吭声，把饼子掰了一块泡在粥里，搅了搅，送进嘴里。
你怎么想？他问。
得应。苏念念给念安擦嘴，不应的话，别人以为咱怕了他，往后在省城做生意就矮了一截。
顾承远了一声：钱家在省城有些关系，他敢在报纸上这么写，八成是提前打好了招呼。
苏念念心里一沉。顾承远平时话少，但凡开口说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钱志明这手邀战，背后恐怕不只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
那我就更要赢了。她把念安交给顾承远，转身去灶台热了碗白天剩的酸菜汤，站着喝了两口。
顾承远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苏念念去了一趟《省城日报》报社，登了一则回应。
回应只有一句话：念念餐饮接受邀请，愿以中餐传统手艺与德顺楼切磋交流。具体时间地点，请钱同志与念念餐饮解放路店联系。
不卑不亢，不多一个字。
消息登出来当天，钱志明就派人送来了战帖。说是战帖，其实是一封措辞客气的信——时间定在四月十六，地点在德顺楼，双方各出三道菜，请五位评委品评。评委由双方各提两名，第五名从省城烹饪协会请。
苏念念看完信，把它叠好放进抽屉。
四月十六，还有九天。
接下来几天，苏念念白天看店，晚上在家试菜。顾承远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她当试验厨房，又托人从部队后勤借了一套齐全的锅灶。
她没急着定菜单。头三天，她带着小翠把省城有名的大馆子吃了一溜够——德顺楼、聚丰园、春和楼、老孙家。每到一个馆子，她点菜、吃菜、观察厨房方向传出来的声音和气味，回来就在本子上记。
第四天，她去了德顺楼。
德顺楼的门面比她第一次路过时又翻新了。门口两棵大榕树，树下摆了石桌石凳，等位的客人坐在那里喝茶嗑瓜子。进门是照壁，绕过去是大厅，大厅两侧各有包间。装修比念念餐饮讲究得多——红木圆桌、绣花椅垫、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的是细瓷餐具和景泰蓝烟灰缸。
苏念念要了个靠角落的桌子，点了四个菜。
一道糖醋里脊，一道清蒸鲈鱼，一道葱烧海参，一道蟹粉狮子头。
糖醋里脊上来，她先看色泽——面糊裹得薄而均匀，糖醋汁挂得漂亮，红亮亮的。夹一块咬开，外头酥脆，里头嫩。糖醋汁的比例是对的，酸甜口，带着一丝微咸的底味。中规中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