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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念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把孩子的事安排妥当——龙凤胎念安和念宁交给了顾承远的母亲带，宝蛋和妮妮自己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孙淑芬在店里盯着，今天不用她操心。
她把营业执照的副本、身份证、还有那份老城区门面的租赁合同草稿，齐整整地装进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深蓝色的确良上衣，黑色涤纶裤子，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1978年的秋天，天还没彻底凉下来，但早上出门已经能觉出几分寒意。苏念念裹了一件灰色薄外套，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工商局去。
工商局在县城东边的老街上，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小楼，灰砖墙面上爬着几根枯了的爬山虎。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苏念念把自己的车靠在墙边，锁好了，拎着挎包上了楼。
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茶叶味和油墨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红纸黑字，边角已经有些翘起来了。
苏念念找到工商科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三屉桌靠窗摆着，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纸。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胸口的兜里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这就是张科长了。
你是？张科长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张科长您好，我叫苏念念，是念念餐饮的负责人。苏念念把挎包里的材料一份份取出来，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的营业执照副本，这是身份证，这是我们想在老城区租的门面的情况……
张科长接过去，一份份翻看。他看得很仔细，营业执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身份证上的照片和苏念念本人对比了一下。
念念餐饮？他放下材料，就是东关那个卖凉皮和肉夹馍的小店？
是，也不小了。苏念念笑了笑，我们现在有两个店面，一个在东关菜市场旁边，一个在步行街。加上批发业务，现在一共有二十多个员工。
张科长的眉毛抬了抬。1978年，个体户还是个新鲜事，能做到二十多个人的规模，不简单。
你们这个营业执照是今年三月份办的，半年不到，发展得挺快。他把材料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主要是东西做得实在，街坊们给面子。苏念念说得客气。
张科长点了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搪瓷茶缸子，又从一个铁罐子里捏了一撮茶叶扔进去，提起桌上的暖壶倒了热水。
喝水不？高末，我们这儿的标配。
苏念念双手接过茶缸子。搪瓷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杯沿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黑色的铁胎。
她低头喝了一口。
苦。
舌头刚碰到茶水，一股子浓重的苦涩就蔓延开来。这茶叶说好听点叫高末，说难听点就是茶叶碎渣子——茶厂筛下来的底子，大片的好茶叶都挑走了，剩下的梗子、碎叶子全归了这类。但胜在便宜，两毛钱能买一大包，够喝一个月的。
可这茶有意思就在后头。
苦涩在舌头上待了没几秒，一股子淡淡的甘甜就从舌根底下泛上来了。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茶叶本身的回甘，带着一丝青草气和烟火味，越喝越有滋味。第二口再喝的时候，苦味淡了，甘味更重了，到第三口，整个口腔里都是清清甜甜的，连带着嗓子眼都润帖了。
好茶。苏念念真心实意地说。
张科长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缸子抿了一口：好不好的，喝惯了就行。咱这工商局没好茶，就这个能提神。
他放下茶缸子，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念念说：你这个开分店的事，手续上没问题。营业执照是有效的，经营范围也覆盖。你那个门面的租赁合同签了没有？
还没签。苏念念实话实说，房东那边本来是谈好了的，但是……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但是有人拦着？张科长替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