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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生抱着缸的手指节泛白，那截短炭笔在耳后一颤：“我人不在，簿子空不空，问领工。”
前廊一下压紧了。罗金保把戳推给陆长生，陆长生又把廿三那半日推回罗金保准假——两只手互相往对方身上按，倒把廿三那天备用戳到底经了谁的手，越推越空。志远看得清：这两个都是外头那两层，写条那只手躲在他们后头，眼下正等着他们互相咬，把自己那一层的脚印抹平。
“都别急着撇。”郑南波把领用簿一合，青紫戳往桌面一压，“戳出过柜是实。廿三那天，油印房柜谁开过、谁进过，一个个理。撇不干净的。”
罗金保面皮发紧，短尺往袖里收。陆长生抱起搪瓷缸，缸沿那圈白灰又簌簌落了几点。志远趁这空当，把徐淑芳昨夜拓的缺角戳样往油印房柜那头比了比——柜面木纹里嵌着一线陈墨，正是那只戳常年压出来的印痕，缺角那处的豁口，在木纹里也留下极浅一道对得上的凸痕。
“戳就压在这柜里。”他指腹压着那道凸痕，喉头发干，“廿三这天出去过一趟，回来又压回原处。压得极准，对着旧痕落。是熟手，天天摸这只戳的熟手。”
徐淑芳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钢笔帽在木纹凸痕上一磕，声音沉下来：“熟手才知道往旧痕上压。生手压歪了，一眼看得出。”
罗金保、陆长生都不出声了。志远后颈的汗渗出来，衣领贴得发烫。红漆签把这只手接到街口，青紫缺角戳把它送进区署，如今这道压回旧痕的凸印，又把它按回了油印房这只柜前——天天摸这只备用戳的熟手，眼下就在这前廊里站着两个。
郑南波把绿夹子往肘下一夹，声音压得极沉：“今日先把油印房备用戳收上来，锁进后屋。领用簿这一栏的空白，也一道封了。”
他说着，把那只缺角青紫戳从林善坤手里接过，用封记纸裹了，压进绿夹子最里层。志远望着那枚缺角戳被封进去，心口那根弦却没松。戳收上来了，可廿三那天，究竟是罗金保准的假、陆长生离的手，还是这两个背后那只写条的手亲自开的柜——领用簿上那道空白，眼下还空着。
“柜里再理一遍。”徐淑芳没走，钢笔帽点着油印房那口木柜，“备用戳压这儿，天天有人擦。擦戳总要垫张纸吸墨。廿三那天动过戳，垫的那张纸，多半还在柜里。”
罗金保脸色一变，短尺横着往柜前一挡：“擦戳的废纸，都当引火烧了。”
“烧了灶底也有灰。”徐淑芳越过他，把柜门拉开。柜里一叠油印蜡纸压着几张吸过墨的旧衬纸，最上头那张，边角泛着一圈熟悉的青紫——正是擦缺角戳时按下的印底。她抽出那张衬纸，翻到光下：青紫印底一角缺齿，对得上；可印底旁边，还压着一小片更淡的字迹，是隔着薄纸压过来的反字。
志远凑近，心口猛地一缩。那反字被墨衬得发灰，笔画朝里收、尾脚往下坠，和寺里借簿、和白桌那几张蓝边短条，一路手。字只剩小半行，压出来两个字：山门。
“擦戳那天，有人在这张纸上头，就着戳墨写过条。”徐淑芳指尖压着那两个反字，声音一字一顿，“写的是山门。廿三盖戳、拓字底、写条，是一气做下来的。这只写条的手，那天亲自到过油印房这口柜前。”
罗金保、陆长生的脸都白了一层。志远牙根发酸——写条那只手先前一直躲在回执匣更里头，如今这张擦戳废纸上一小片反字，把它按到了廿三那天的油印房柜前。它盖了戳、拓了寺里的三担、又在同一张纸上写下山门，才把条递出去。
“这张，也封。”郑南波接过衬纸，脸色沉得能滴水，“廿三那天进过油印房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了。”
他把那张带反字的衬纸叠进封记纸，与缺角戳一道压进绿夹子最里层。志远望着夹子合拢，后颈的汗渗出来，衣领贴得发烫。红漆签把这只手接到街口，青紫缺角戳把它送进区署，如今这张擦戳废纸上的半行反字，又把它按回了油印房这口压着旧痕的柜前——天天摸这只备用戳、又在戳墨上头写条的熟手，眼下就在这前廊里站着的两个身后。
他把怀里那张缺角拓样收好，指尖压着描出来的那道豁口。追一片红漆竹签，追出一枚缺角官戳；追这枚缺角戳，又追到油印房柜里这张写着山门的擦戳废纸。写条那只手，正躲在罗金保与陆长生互相往对方身上按的这道缝里——那道缝一日理不清，缺角戳往旧痕上一压再压的熟手，就一日还压在这前廊的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