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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厚望着那几行字，眼角的褶子一点点压深。过了几息，他才慢慢开口：“木从后坡抬上来，人都在后头递手，坡上这些年都喊后檐那回。真落到寺里图上，是南檐转角。雨先咬那一面，檐水往回灌，梁也是那回换的。沈庆林扛第一根，沈家明背竹钉，李家送米三袋、送灰一担，这几样都在。”
郑南波把蓝皮夹页往前送了一寸：“谁先到？”
“沈家木先到，李家灰后到。灰若不到，梁立不住。”李德厚说到这里，嗓子已经发涩，声音却越压越实，“两家都写上。”
这一句落下去，木栏后头没人再出声。刘桂香抱着蓝布包，手背都攥出白印；周炳发那截断脚竹梯压在墙上，也再没挪动。
林善坤把灰指印垫重新推回来：“对名成了，按印。”
李德厚把右拇指按进灰垫。灰色顺着裂口漫进皮肉，他眉头跟着一跳，像把一粒粗沙硬按进旧伤里。等拇指落到纸上，红格中间只剩一团断开的灰印，边缘发虚，纹路全散了。
林善坤把纸提起来，对着光一扫：“印不成，重来。”
这四个字落得很平，志远胸口那股火却直顶上来，连衣领都湿了。他望着那团散开的灰印，忽然觉出父亲这只手在山上抬过木、背过灰、扶过竹梯，到了官面纸上，竟像连一道可认的纹都剩不齐。
木栏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又忙压回去。赵守禄把旧军用水壶从左手换到右手，壶底撞着膝骨，发出一声闷响。那声不大，却像把窗下每个人的心都敲紧了半分。
李德厚没说话，只把手收回来看了看。右拇指指腹裂得太开，灰卡在口子里，黑一条白一条，像山坡雨后冲开的细沟。
徐淑芳早把白铁壶拧开了。她从布包里抽出一方旧棉布，蘸了温水，裹住李德厚那只拇指：“先润一润，别用力搓。纹路吃开些，再落。”
她说话声很轻，手却极利索。温水顺着裂口漫进去，李德厚肩背那层硬劲一点点松下。他望着自己的手，忽然吐出一句：“这只手抬了半辈子东西，到这张纸上，倒像块裂土。”
志远喉头发紧，掌根也跟着发麻。他想接话，嘴里却先干了，只能把灰指印垫扶正，把那张新表重新压平。
郑南波从后桌抽出一张空白补页，压到旁边：“再来一回。印清，前头那几行就有人替你往里送。”
李德厚把棉布拿开，右拇指已被温水润开一层，裂口里那圈老纹慢慢浮出来。他先把气沉下去，拇指在灰垫上轻轻碾了一转，再往纸上落。窗台边那一截木头硌着腕骨，纸却让他按得极实。等手抬起，红格里终于留下一个完整灰印，圆心吃住空格，裂口绕在外圈，里头那道纹还认得出来。
林善坤这回没再退件，只拿红铅笔在页角点了个小勾。披实从旁抽来青紫小戳，往补页边角一压。那点印色刚落下，志远才觉出自己牙根一直咬得太紧，松开时腮边都发酸。
木栏后头随即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吸气声。赵守禄往前凑了半步，又叫披实一眼盯回去；刘桂香抱着蓝布包，眼里那点惶色终于淡了些。周炳发更把断脚竹梯往肩上一提，像恨不得当场回家把箱底再翻一遍。
郑南波把李家、沈家那组纸一页页并齐，青布小簿抄件压后，寺里回记压中，正表和补页压前。蓝皮夹页终于张开，把这一组完整吞进去。他指尖压着夹页边，先望向李德厚：“这一印，是你认下的。”
李德厚把水烟筒重新抱回臂弯，胸口起伏得很慢。灰印还湿着，他没再朝纸上多望，只低低回了一句：“梁和灰，都认。”
郑南波嗯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也收进了夹页里。随后他又从里头抽出一张窄绿条，边角盖着黑框小章，直接压到志远掌边：“午后钟响前，去后屋第三扇窗，办转呈。”
那张绿条比路条更窄，纸头只够写一行号。志远指尖一碰，掌心那层潮气又返了上来。转呈压前，等于先挑一户顶在门面上；谁压前，谁先吃问话，谁后附，谁就只能跟在后页吃余光。李家压前，沈家那页便得先往附栏收；沈家压前，李家那三袋米、一担灰也要往旁证里退一截。徐淑芳先把绿条按住，目光从两张正表上掠过去，嘴唇抿得极紧。好不容易并到一处的两家纸，走到这里，又被往细处剖开了一刀。
李德厚听见“压前”两个字，臂弯里的水烟筒又沉了一分。他刚把那只手按进纸里，气还没匀平，下一道门已经逼着人分先后。木栏后头那几户只盯着青紫小戳，眼里都带着亮；真往里走的这一截，却比方才那团灰印更难。
志远指尖刚碰到那张绿条，郑南波下一句已经落了下来：
“转呈只收一户压前。李家、沈家，这回得把先后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