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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落下来，志远后颈立刻起了一层热。父亲昨日在公所答不出佛历年份，掌心裂口被纸边刮得发辣的样子，忽然又浮到了眼前。
从寺里下来，他又绕去周伯家门口问旧话。老头正蹲在檐下补竹梯，篾刀搁在膝头，听见要补修檐和送木那回的人名，先把一截竹篾压断：“你若记，就记全。沈家送梁木，李家抬灰，我家两副梯子在山门搁了三日，赵老六还替寺里背过一回瓦。”周伯家二小子蹲在门边削竹钉，听见“家明”两个字，手上那把小刀也跟着慢了半拍。这几句没落进当年簿子，却把几家人的线又拴回一处。志远把话记进袖里那张窄纸，胸口也跟着沉了一截。
阿暖把声音放轻些：“你若只要眼前能对上的，我今日就能替你另抄一张说明。你若要把根留下，得容我慢慢翻。”
志远没再往下催，只把蓝布包重新系好。偏廊外头，山风卷着香灰往石阶下飘，檐下几个来添香油的香客都压着嗓子说话，谁也不肯多提旁的。那股风收得比前一年更紧，连寺里也听得出来。
傍晚回到账房时，徐淑芳已把灯重新点上。她左手压着学校旧簿，右手正在给三页抄件补年份。见他空手回来，只问：“中页还没拿到？”
“阿暖说原册返潮。”志远把蓝布包放下，肩背这一松，骨头缝里那股酸才顶上来，“李家和沈家，都卡在那一段。”
徐淑芳把笔尖在纸边一磕，留下一点墨：“那就先把手里这几页压实。活人先护住，旧功也不能散。”
她这句短，分量却极沉。志远听进耳里，胸口那股气反倒更沉了几分。他把点名册里周启明那一页单独拆出来，又把林阿顺、廖国盛替学堂搬过药箱、抄过名单、夜里看过灯的几条小注一并誊成窄条，压进掉漆饼干盒最底下。再往上，他又放进一页看得见人的底本：周伯借梯两回，赵老六守檐到三更，沈家送梁木，李家送米。
盒盖扣上那一下，屋里一下更静了。
志远重新摊开蓝皮硬壳本，把能摆上桌的七分写在前头，把压柜底的三分另开一页。新纸平，旧纸脆，笔一落下去，墨色便把年头、人名和去向一道钉住。他写到“沈”字时，手腕忽然绷得发酸，连牙根都发紧，只得换了只手去压纸角。
徐淑芳把一盏热水推过来：“先润润喉。”
志远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压下去，胸口那团燥意才散开些。他没多说，只把“李德厚”“沈庆林”“修南坡路”“山门寺收木”“华校补窗板”几条又抄了一遍，前后对应得更细。桌上那摞纸越叠越厚，像把这些年散开的路一段段埋回纸里。
夜深到二更，门外忽然响了两下。
徐淑芳先起身去开。门外站着净良，小沙弥僧鞋边还沾着山门黄泥，怀里抱一册青布包着的薄簿，袖口上带着新蹭的墨。人一进门，他便先把那册子送到志远手边：“阿暖师兄叫我送来。”
志远把青布揭开，里头是一本新抄的小簿，纸页薄却整，页边还拿细麻绳重新锁过。净良又补了一句，声音照旧轻：“师父只说，先收好。”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话。
灯火压下来，志远把那本小簿翻到中页。纸上的字是新誊的，笔画清清楚楚，一行连着一行：
李德厚，白米三袋。
沈庆林，南檐梁木两根。
沈家明，竹钉一篓。
李志远，随工送灰一担。
他指腹压在纸页边沿，掌心那层潮气一下返了上来。灯下那一页，把李家和沈家的名字压在一处，写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