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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砚执笔而立，久久没有说话。
判官笔在他手里，笔尖朱光微微地闪。他看着那两支笔——一支全的，一支断的；断的那支，笔锋朝着全的那支。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在满座人耳朵里：
断笔不是废笔。
天底下的账，记到一半断了的，不叫烂账，叫。
这笔，他望着那幅画，是等着被人接上的。
哑老人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光。他听不见这个字的音——他的耳朵也被烟熏得半聋了。可他看得见。他看见讨债人望着那幅画的眼神，看见满座的人望着那幅画的眼神。
他守了三千年的灯，等的是人。
今天，人来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朝着沈青砚，弯下腰去。不是跪，是拜——守灯人拜灯的那种拜，腰弯得很低，很低。
沈青砚伸手，扶住了他。
不必拜我。他说，要拜，拜那支断笔。
是它，他望着画，撑了三千年。
就在这时，墨团忽然开口了。
少爷。
它蹲在那半页纸旁边，黑煤球一样的身子，凑得很近，一双小眼睛，盯着画的角落。
你们看这儿。
满座的人，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画的角落里——灯、人、两支笔之外的角落——孩子画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影子画得极小，极淡，像随手添的一笔。可那个影子，不是空的。
影子的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半张撕下来的角。
这半页纸，墨团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撕下来的。
撕的时候，是一整张。
孩子撕了一半，留在这儿，等记账的来取。
另外一半——它望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在那个影子里。
满座的人，都望向那个影子。
孩子画这个影子的时候，笔触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画，稚嫩却稳；这个影子，画得很快，很急，像怕来不及。影子的脸，是一片空白——没有眼睛，没有嘴。
可它的手，捏着那半张角，捏得很紧。
那孩子……萧红药盯着那个影子，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自己会遇上什么。
他留了一半在这儿，顾清欢缓缓道，是怕另一半，保不住。
保不住的那一半，她望着画的角落，他画进了影子里。
沈青砚把那半页纸，小心地收进怀中。
纸贴着胸口，很轻。可他知道，这半页纸，比账城里任何一笔账都重——账城的账，记的是过去；这半页纸，记的是将来。
一个孩子，在城破之前，画下了一盏灯，一个等的人，两支笔。
灯，守灯人守住了。
等的人，今天到了。
剩下的，是那两支笔。
孩子留了话，沈青砚缓缓道，等拿断笔的人，来续。
那我们就去找他。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鞘人消失的方向，白线收回的方向，刀来的方向。
他在躲刀。
我们，他执笔而立，去替他，把这账，续上。
长明灯的焰，跳了一下。
灯下，哑老人直起身，望着那群要往西北去的人，忽然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小小的灯芯。
不是寻常的灯芯——那灯芯上，缠着一缕极细的白，白得发亮，像把月光搓成了线。
老人把那块灯芯，塞进沈青砚手里，然后指了指西北，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阿烬看着那块灯芯，忽然明白了。
他说，她的声音，有一点哑，这是他的寿。
讨债人给他续上的寿。
他守了三千年的灯，她望着老人，如今，他要把这盏灯，托给你们，带去西北。
灯在人在。
灯在——
史就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