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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路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路从一个缓坡上直直地切下去，切进一片被矮山环抱的谷地。谷地里的路比之前宽了不少，路面上的光脚印密得踩不出空隙，像一条被无数人踩出来的发光河床。路的右侧多了一条干涸的水渠，渠底的石头被日光晒得发白，左侧则是一排歪歪斜斜的木栅栏，栏上挂着几只破了的背篓和斗笠——路人随手搁下的，谁需要谁拿走。
林深走在路的中间偏右的位置。步子已经不需要刻意调整了，走了两天之后，他的步频和周围那些赶路人的步频自然地同步了。不快不慢，匀速前进。掌心的光点在这两天里没有变化——不大不小，不亮不暗，稳稳地贴在那道浅浅的沟槽里。它不指路，不偏转，不替林深做任何决定。它只是亮着。
杨曦走在左侧。她这两天的话比之前少，但走路时的姿态有变化——肩膀比以前松了一些，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她身上那颗“缘”光点在领口处透出淡淡的暖白色，亮度不高，但稳定，像一盏被拧到恰好位置的灯。她偶尔会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让日光落在掌纹上，看几秒，然后收回去。
希走在最后面。她手里没拿东西，背上也没有包袱。那颗淡青色的光点留在岔口土坡上了，她身上现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但她走路的样子很踏实——脚步落下去的时候不犹豫，抬起来的时候也不拖泥带水。她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东西：一只被丢弃的破碗、一段断裂的草绳、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碎布片。看完了就继续走，不多停。
这两天里，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有些是单独走的，有些三五成群。有的光很亮，有的光很弱。有的人和石生一样快要走不动了，在路边坐着歇气。林深每次遇到这样的人都会放慢脚步，朝对方点一下头。有些人回了头，有些人没有。回头的，他就停下来问一句“一起走一段？”有时候对方站起来跟上了，有时候对方摇头说再歇歇。林深不强求。他继续走，掌心的光点安静地亮着。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榕树底下歇脚。榕树的根须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长成了副干，整棵树占地很广，树冠遮住了大半夜空。树下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身上的光都很暗，但还亮着。四个人在树根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歇各自的。
林深靠着树干闭着眼。掌心那颗光点贴着他大腿的外侧，暖意隔着裤子的布料慢慢渗进去，像有人把手掌搁在那里。他正要睡着的时候，掌心的光点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跳了，和之前的搏动不同——频率快了一拍，然后又恢复原状。
林深睁开眼。
树底下很安静。旁边那两个人已经睡了，身上的暗光在夜色里微微明灭。杨曦靠在他左侧，呼吸均匀。希蜷在树根另一侧，蜷得很小，已经睡熟了。榕树的须根在夜风里极轻地晃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又荡开去。
林深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那颗光点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不跳不晃，稳稳的。他把左手覆上去摸了摸，掌心的皮肤平平的，那颗光点嵌在皮下的位置没有任何凸起或异样。
然后他又感觉到了。
那颗光点在他掌心中央极轻地搏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节奏。他数了两下自己的脉搏做对照，掌心的光点比心跳快了大约半拍。那个节奏持续了几秒，然后恢复了平稳。
林深坐直了身体。他把右手举到面前，借着夜色里那层微弱的蓝白光仔细看。光点本身没有变化。但他攥了一下拳再松开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暖意，从光点的位置出发，沿着掌纹朝四面八方散开，像是一滴热水滴在了冰面上，暖意朝四周缓慢地洇开。
杨曦翻了个身。林深转头看她，她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你也在走。”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掌心的光点恢复了正常。不跳不偏，稳稳地亮着。林深没有再感觉到昨晚那个奇怪的节奏，但他记住了那个频率——比自己的心跳快半拍，轻而短促，像是一个人在远处跑着赶路时发出的喘息。
他们继续走。东南路在出谷地之后分了几条细小的支路出去，通向不同的方向。林深三个人沿着最宽的那条主路走，主路上的人还是最多，光脚印还是最密。但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条岔出去的小路，路面上有稀稀拉拉的脚印，通向远处看不到的地方。
林深开始留意那些岔路。每经过一条，他都会偏头看一眼那条路上面的光脚印——深还是浅，密还是疏，新还是旧。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处路边茶棚停下来歇脚。茶棚是几根木柱撑起来的一块破布篷，底下搁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几把干草叶子，水是褐色的，喝起来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回甘。煮茶的是个老太婆，身上的光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她坐在锅旁边，一勺一勺地舀，动作很稳。
林深端着一碗苦茶坐在茶棚边缘的条凳上。杨曦坐在他旁边，希站在茶棚外面看路。他喝了两口茶，掌心的光点忽然又跳了一下——和昨晚一样的节奏，快半拍，短促，轻。
他放下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