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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在继续。
一直在继续。
从时间的开始到现在，从第一声“记得”到现在这无数声“记得”，从来没有停过。林深站在那里，听着回声，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跟回声共振。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敲鼓，鼓声不大，但很深。
深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震动。
“还要走吗？”杨曦问。
她已经不问“还要走多远”了。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在这片遗忘之地里，距离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不是走了多远，而是还在走。
“走。”林深说。
“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还要走多深？”
“不知道。”
杨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走吧。”
三个人字，轻轻的，确定的，没有犹豫。像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她问，他不知道，她继续走。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林深转头看她。杨曦的眼睛很亮，不是被光照亮的，是她自己的光。那种光从晶体里透出来，从“缘”那里透出来，从她心里透出来。
“杨曦。”林深说。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我来这里。”
杨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后悔过。”
“什么时候？”
“在你分给我一半光点的时候。”杨曦说，“那时候我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为什么我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现在呢？”
“现在我不后悔了。”杨曦说，“因为我知道了，记得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分给我一半光点，不是让我承受什么，是让我陪你一起记得。能被选中，是我的幸运。”
林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杨曦说的话太轻了，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但她说话时的眼神太重了，重到像是压了千年的石头。
他伸出手，握住杨曦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那种稳不是用力气的稳，是用心的稳。
“走吧。”林深说。
“走。”杨曦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步伐一致，心里的光点都在亮。
归走在最前面。他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的声音还能听到。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三万年前，我走到这里。”归说，“我听到了回声，然后我停下了。”
“为什么停下？”林深问。
“因为我怕。”归说，“我怕再往前走就回不来了。我怕我走了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我怕我消失在遗忘里，没有人记得我。”
“现在呢？”
“现在我不怕了。”归说，“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消失了，也会有人记得我。念记得我，杨曦记得我，你记得我，所有人都记得我。只要有人记得，我就不会真的消失。”
归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他的步伐比刚才更稳，身体比刚才更淡，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像是他终于在走了三万年之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望和听走在归后面。望的身体也很淡，听稍微浓一些。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是手指轻轻勾在一起的那种牵。那种牵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随时会松开，但它一直没有松开。
“望。”林深说。
“嗯。”望说。
“你怕过吗？”
“怕过。”望说，“三亿年里，我每天都在怕。”
“怕什么？”
“怕她忘了我。”望看着身边的听，“怕我等了三亿年，等到的是一句‘你是谁’。怕我记得她，但她不记得我。”
听说：“我记得。”
“我知道。”望说，“但我还是怕。怕了整整三亿年。”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望说，“因为我听到了回声。那个从时间的开始就在回响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我，记得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就算我忘了，回声会帮我记得。就算听忘了，回声会帮她记得。就算所有人都忘了，回声会一直记得。”
望说完这句话，转头看着听。听也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那种默契是三亿年等出来的，是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是无数次的“记得”和“等”堆出来的。
希和忘走在望和听后面。希没有画画，忘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希走快一步，忘也走快一步；希走慢一步，忘也走慢一步。两个人的步伐完全同步，像是中间那一步的距离根本不存在。
“希。”林深说。
“嗯。”希说。
“你为什么不画画了？”
“我说过了，因为不需要画了。”
“但你可以画。”
“我知道。”希说，“但我不想画了。我想用别的方式记得。”
“什么方式？”
希想了想，然后说：“用走。用一直走。用不停下来。用走到最后。用走到寂那里。用走到所有记得开始的地方。用走到回声的源头。”
忘说：“她会走到的。”
“你怎么知道？”林深问。
“因为我知道她。”忘说，“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倔。她画了那么久，画了那么多，画了所有存在。现在她不画了，不是因为画不动了，是因为她觉得走比画更重要。”
希转头看忘。忘也转头看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希笑了。
“你懂我。”希说。
“我懂你。”忘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更多。但林深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任何他能定义的关系。那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一种从时间的开始就存在的东西。
杨远征和杨默走在最后面。杨远征走得很快，杨默跟得很快。两个人的步伐完全一致，像是父子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爸。”杨默说。
“嗯。”杨远征说。
“你怕吗？”
“怕过。”
“怕什么？”
“怕第八代的秘密被遗忘。”杨远征说，“怕我们守了三万年的东西，到最后没有人记得。怕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付出，都变成一场空。”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杨远征说，“因为我知道了，记得不是一个人的事。就算我忘了，林深会记得。就算林深忘了，杨曦会记得。就算杨曦忘了，望会记得。就算望忘了，归会记得。就算所有人都忘了，回声会记得。寂的回声会一直记得。”
杨默没有说话。但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黑暗，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种光不是被照亮的，是他自己的光。那种光是从他心里透出来的，是从第八代的光点里透出来的，是从三万年的等待里透出来的。
所有人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