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亮了。
林深是被阳光晃醒的。那些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穿过薄薄的晨雾，穿过礁石的缝隙，穿过他闭着的眼皮，把他从睡梦里慢慢拉出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红色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把整片海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杨曦还睡在他旁边。她蜷缩着，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很轻很匀。那些光在她眼皮上，被晨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林深没有动。他就这样侧着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张脸他看了三万年。从那个黄昏的院子里第一次见面，到此刻这个被阳光照亮的清晨。三万年，无数个日出日落，无数次的相聚和分离，无数次的遗忘和记起。但这张脸从来没有变过。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鼻子，还是那张嘴，还是那种让他觉得心安的感觉。
希在他脚边也醒了。那个小小的影子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杨曦，然后很识趣地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趴着，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这片海。念在杨曦肩上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梦里的呓语，又像是晨起的第一声问候。
过了很久，杨曦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那些光从眼皮然后聚焦在他脸上。
“早。”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
“早。”林深说。
杨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那片被阳光染成金红色的海。那些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皮肤
“今天去哪？”她问。
林深想了想:“去海边走走。”
杨曦看着他:“不是就在海边吗？”
林深笑了:“是走走。沿着海边走。从这头走到那头。看看那些还记得的地方。”
杨曦明白了。那些地方，他们来过无数次的地方。三万年来，他们在这片海边走过无数次，每一块礁石，每一片沙滩，每一个被海水冲刷出来的小湾，都有他们的脚印，都有他们的记忆。有些记忆还在，有些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想在它们彻底模糊之前，再走一遍，再看一遍，再记得一遍。
他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杨远征和杨默还在不远处的沙滩上睡着，那两个人昨天看星星看得很晚，现在睡得很沉。林深没有叫他们，让他们继续睡。希和念跟上来了，一个在脚边，一个在肩上。
他们沿着海边走。
先往左走。那边有一片很长的沙滩，沙子很细，很白，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那些沙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粒一粒的，像是碎银子。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沙子打湿，又退下去，留下一些泡沫，一些贝壳，一些被海水磨得光滑的石头。
林深记得这片沙滩。
三万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杨曦，还不认识听，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一路走，一路走，走到这片海边，看见这片沙滩，觉得好美，好大，好空。他在这片沙滩上跑了很久，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这头，跑得满头大汗，跑得腿都软了，还是不肯停下来。
后来杨曦告诉他，那天她就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坐着，看着他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觉得这个孩子好傻。
“那天你就在那里？”林深指着远处一块礁石。
杨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林深说，“后来你告诉我，我还不信。我说你怎么可能在那里，我明明一个人都没看见。你说，你当然没看见，因为你在看海，不是在看人。”
杨曦笑得更深了:“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林深说，“你说，那片海太大了，大到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你那时候在想，这个孩子跑得这么欢，会不会有一天也跑到海里去，再也回不来。”
杨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时候我没想到，后来你真的去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很久。”
林深握紧她的手:“但我回来了。”
杨曦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走。
走过那片沙滩，走过一块很大的礁石。那块礁石像一只趴着的海龟，圆圆的背，短短的脖子，歪着头看着海。林深记得这块礁石，他们叫它“龟石”。名字是他起的，那时候他觉得它像一只海龟，杨曦说不像，他说像，两个人争了很久，最后还是他赢了。
“龟石还在。”他说。
杨曦看着那块礁石:“但它变了。”
林深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变了。那只“海龟”的脖子断了，不是最近断的，是很久以前就断了，断口处已经磨得很光滑，长了一些青苔。它的背也没有以前那么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块，留下一个不太规则的平面。
“什么时候断的？”他问。
杨曦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某次风暴，也许是某次地震，也许是慢慢风化的。太久了，记不清了。”
林深看着那块断了的龟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三万年了，连石头都会变，都会断，都会风化。那些记忆呢？那些他们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呢？会不会也像这块石头一样，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变了，悄悄地断了，悄悄地消失了？
“走吧。”杨曦说。
他们继续走。
走过龟石，走过一片长满海草的浅滩，走过一个被海水冲刷出来的小海湾。每一个地方，林深都能想起一些事。有些事很清晰，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有些事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他在这片浅滩上捡过贝壳。那时候他还小，觉得贝壳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捡了一大堆，捧在手里，跑回去给杨曦看。跑到半路摔了一跤，贝壳全撒了，他坐在地上哭了好久。后来杨曦帮他一起捡，捡了很久，还是少了几片。他说那几片丢了，杨曦说没丢，在天上，变成星星了。他信了，从那以后，每次看见星星，都会想起那几片丢了的贝壳。
现在他知道了，那几片贝壳没有变成星星。它们只是丢了，碎了，被海浪冲走了，变成了沙子，变成了不存在的东西。但杨曦骗他的那句话，他记住了三万年。
他在这片小海湾里游过泳。那时候他还不会游泳，杨曦教他的。她把他扔进水里，让他自己扑腾。他呛了很多水，喝了很多海水，咸得要命。他骂她，她笑，说他笨。后来他学会了，游得比她还好。她就坐在礁石上，看着他在海里游来游去，说，你游吧，我看着你。他游了很久，从这头游到那头，从那头游回这头，游到太阳落山，游到星星出来。她一直在礁石上坐着，看着他，没有离开过。
他在这块礁石上坐过一夜。那天他和杨曦吵架了，吵什么他已经忘了。他只记得自己很生气，一个人跑到海边，坐在这块礁石上，看着海，看着星星，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后来杨曦来了，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们坐了一夜，看着海，看着星星，看着月亮。天亮的时候，她不生气了，他也不生气了。他们一起看了日出，然后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些记忆，有些还很清楚，有些已经开始模糊了。他记得那些事，但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了。不记得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不记得吵架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不记得杨曦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只记得她来了，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杨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深回过神:“在想那些事。那些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杨曦点点头:“我也在想。”
“你还记得多少？”
杨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多。但也有很多，记不清了。”
林深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记得你捡贝壳的事。”杨曦说，“你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我去帮你捡。但我不记得你哭了多久，不记得帮你捡了多久，不记得少了几片。只记得你后来不哭了，看着天上的星星说，那些贝壳真的变成星星了吗？我说是的。你就信了。”
“我记得你教我游泳的事。”杨曦继续说，“我把你扔进水里，你呛了很多水，骂我。但我不记得你骂了什么，不记得你呛了几次水，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只记得你后来游得很好，在海里游来游去，像一条鱼。”
“我记得那次吵架。”杨曦的声音更轻了，“那天你一个人跑到海边，坐在这块礁石上。我后来来了，坐在你旁边。但我不记得为什么吵架，不记得你说了什么，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只记得我们坐了一夜，看了日出，然后回去了。”
林深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