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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树林，来的时候郁郁葱葱，现在只剩下一些枯死的树干，立在那里，像墓碑。
一块巨石，来的时候很显眼，远远就能看见，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地，空得让人心慌。
一条小路，来的时候很清晰，两边有矮矮的灌木丛，现在灌木丛不见了，路也模糊了，像是快要被遗忘吞没。
每看见一个消失的东西，林深的心就沉一点。
那些东西，它们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人特意去记得它们。它们只是存在着，存在着，然后被遗忘，然后消失。
这就是无的力量。
这就是遗忘的可怕。
不是忘记那些重要的东西，是忘记那些不重要的东西。而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恰恰是最多的。它们构成了这个世界，构成了生活的背景，构成了存在的证明。
当它们被遗忘，世界就空了。
“林深。”杨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
杨曦的眼睛里，那些光在闪烁。那些被记得的存在在她眼睛里躁动不安，它们也在害怕，害怕看见这些消失的东西，害怕知道遗忘的力量有多强大。
“我没事。”他说，“只是……有点难过。”
杨曦点点头:“我知道。”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微凉的温度。
那只手还是很久以前他在院子里第一次握住的温度。
那只手还是无论经历什么都一直在他身边的温度。
林深握着那只手，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稳定下来。
那些消失的东西，它们被遗忘了。但他和杨曦还在，他们还在记得。记得彼此，记得那些重要的东西，记得那些需要被记得的存在。
只要他们还在记得，遗忘就不会赢。
他们继续走。
走过那些消失的地方，走过那些空荡荡的风景，走过那些曾经存在现在什么都没有的所在。
希还在写字，把它看见的一切都记下来。那些字很淡，很轻，但它们存在。念还在收集声音，把它听见的一切都收起来。那些声音很轻，很弱，但它们存在。
杨远征和杨默跟在后面，沉默着。那两个人见过太多消失的东西，经历过太多遗忘的时刻。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消失了就再也回不来，但有些东西可以被记得，可以被保存，可以被传递下去。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深开始怀疑这条路有没有尽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地方。
那个他们刚来这个世界时第一个看见的地方。
一片草地，很大，很平，来的时候长满了野草，野草里开着许多小野花。那时候他们还在这里站了很久，看着这片陌生的风景，感受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现在草地还在。
但草不见了。
只剩下土，光秃秃的土，什么都没有的土。
林深站在那片空地的边缘，看着那片曾经长满野草的地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像是终于知道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它们都被遗忘了。”他轻声说。
杨曦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杨远征和杨默也站着，沉默着。
希和念也安静着。
很久，没有人说话。
然后林深开口了。
“我们要记得。”他说，“不仅要记得那些重要的东西，也要记得这些不重要的东西。因为它们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也是存在的证明，也是被遗忘之后会留下空缺的东西。”
杨曦转过头，看着他。
林深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杨曦眼睛里那种光，是另一种——是坚定的光，是决定的光，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光。
“我们怎么记得？”她问。
林深想了想，然后说:“一个一个来。从我们见过的东西开始。那些花，那些鱼，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小路，那些草地。我们见过它们，我们记得它们。只要我们记得，它们就没有彻底消失。”
杨曦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光在眼眶里流转。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浅，却比任何语言都重。
“好。”她说，“我们一起记得。”
林深点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开始说话。
不是大声说，是轻声说。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像是在回忆一段往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片空地:我记得你。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长满了草。那些草很高，高到没过膝盖。风一吹，它们就倒下去，然后又站起来，像是海浪，像是绿色的海浪。草里有很多小野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我记得它们的样子。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在风里摇晃。”
杨曦也开口了。
“我记得那些花的气味。不是很香，是那种淡淡的、青草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阳光的味道，风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这片草地的味道。”
希在地上写字，写下“草”“花”“风”“阳光”。
念放出声音，放出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放出来的时候他们在这里说话的声音。
杨远征和杨默也加入进来。那两个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记得这片草地，记得那些野草，记得那些小野花。
四个人，两个影子，站在一片空荡荡的草地上，用记得的方式，让那些消失的东西重新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
林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些光点，那一千多个被记得的存在，它们在颤动，在用它们的方式告诉他:你做对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记得。
他停下来，看着那片空地。
什么都没有变。土还是那些土，空还是那些空。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消失的草，那些消失的花，那些消失的一切，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层面，被记得了。
这就够了。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走。
走向下一个地方，下一个需要被记得的存在。
这条路很长。
但他们不怕。
因为记得的人，永远不会被遗忘。
而那些被记得的，也会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