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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什么会有那个情绪？
因为什么事？
因为什么人？
全忘了。
他忘记自己的名字。
有一次，杨曦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个一直跟了自己三万年的名字，突然不见了。不是想不起来，是根本没有——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空的，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
可他叫什么？
“林深。”杨曦说。
林深。
林深抬起头，看着杨曦。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过无数次，从他耳朵里听见过无数次，从他心里默念过无数次。可此刻，它只是一个陌生的音节，两个不认识的字，没有任何意义。
“林深。”杨曦又说了一遍。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叫林深。我是杨曦。我们在遗忘之山深处。我们要去找无。你心里有一千多个光点。你记得无数消失的存在。你是记得的人。”
林深听着那些话，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林深？
那是谁？
杨曦？
那是谁？
遗忘之山？
那是什么地方？
无？
那又是什么？
可他看着杨曦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眼眶里流转，看着那些被记得的存在在她眼睛里留下的痕迹——他突然觉得，不管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管那些名字代表什么，这个人在他面前，这个人很重要。
非常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记得你很重要。”
杨曦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还好你还能想起来”，这次的笑是“还好你还能感觉到”。
“那就够了。”她说，“名字可以忘，事情可以忘，但只要还记得谁重要，就还有回来的路。”
林深点点头。
他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他信她。
希还在他脚边写字。这一次不只是写“希”，还写别的字——杨曦让它写的。
“曦。”
那个字比“希”复杂得多，希的身体小，写起来很吃力。但它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一遍，等林深看一眼，再写一遍。
林深看着那个字，不认识。但他低头看着希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个小小的影子，它叫希。
希。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记住了，是因为“感觉”到了——感觉到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他脚边，一直用身体写字，一直提醒他。
念也在放声音。这一次不只是放那些碎片，还放一些更完整的东西——杨曦让它放的。
“林深。”
一个声音在雾里回荡。那是杨曦的声音，是刚才她开口说话时录下来的声音。念把那个声音放出来，一遍又一遍，让林深听见。
“林深。”
“林深。”
“林深。”
那个声音穿透了雾，穿透了遗忘，穿透了他正在融化的思维，一遍又一遍地敲在某个最深处的地方。
林深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记得”——记得这个声音，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记得这个声音对他有多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杨曦。
杨曦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色的雾里相遇，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相遇，像两条河流在大海里相遇，像两个灵魂在无尽的时空中终于找到彼此。
“我还记得。”林深说。
这一次不是“我记得你很重要”，而是“我还记得”——记得名字，记得事情，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为什么来这里。
杨曦点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她说，“刚才有一瞬间，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
林深眨了眨眼睛。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经足够让他继续走下去。
他们继续走。
黑色的雾越来越浓，遗忘的力量越来越强。林深又开始忘记，又开始陷入那片空白，又开始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
但每次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就会有什么东西把他拉回来——希写的字，念放的声音，杨曦握着他的手，杨远征偶尔回头看过来的眼神，杨默在他右边持续的呼吸声。
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细线，把他拴在“记得”这一边。
有一次，他问杨曦:“我们会成功吗？”
杨曦没有回答。
他又问:“我们能见到无吗？”
杨曦还是没有回答。
他再问:“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杨曦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光在她眼眶里流转，像两条小小的银河，像无数个被记得的夜晚，像所有还没有消失的星星。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一直记得你。”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个词。
家。
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被记得”。被记得就是家。有人在记得你，你就永远有家可回。
“我也会一直记得你。”他说。
杨曦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还好你能想起来”，之前是“还好你能感觉到”，这次是“我知道，我相信”。
他们继续走。
雾越来越浓，浓到几乎看不见前面的杨远征，看不见右边的杨默，只能看见彼此——杨曦在他左边，希在他脚边，念在杨曦脚边。
那些小小的存在，那些微弱的记得，像黑暗中的萤火虫，像深海里的发光鱼，像无尽遗忘中最后一点抵抗。
然后林深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念放出来的声音，不是杨曦说话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脚步声或呼吸声——而是从山体最深处传来的，某种比声音更原始的东西。
像呼吸。
像心跳。
像某种巨大的存在正在沉睡，正在做梦，正在每一次呼吸中制造出那些黑色的雾，那些遗忘的力量，那些消失的星星。
林深停下脚步。
“怎么了？”杨曦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具体的形象，不是任何可以被看见或听见的东西，而是一种“空缺”，一种“本来应该有东西但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无。
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不是“死亡”——而是“空缺”。是那些被遗忘的存在留下的洞。是那些消失的星星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那个存在就在最深处。
等着他们。
“它醒了。”杨曦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这一次不是触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振，“或者说，它一直在醒。”
林深点点头。
他感觉到了。
那些黑色的雾，那些遗忘的力量，那些频繁的忘记——都是无的呼吸。每一次呼吸，就让遗忘更深一点，就让空缺更多一点，就让星星消失得更快一点。
他们必须加快。
必须在那个人彻底醒来之前，见到它，面对它，记得它。
可怎么加快？
他们已经走得很快了，快到几乎在跑。可遗忘之山没有尽头，雾越来越浓，忘记越来越频繁，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
“念。”杨曦的声音响起。
念在她脚边抬起头，那个小小的存在，那个收集了无数声音的存在，等待着她的指令。
“放所有声音。”
念愣了一下。所有声音？那些它收集了三万年的声音，那些从无数个世界、无数个文明、无数个存在那里收集来的声音——全部放出来？
“全部。”杨曦说，“现在。”
念没有犹豫。
它闭上眼睛——如果它有眼睛的话——然后张开了那个收集声音的地方。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声音。
不是嘈杂，不是混乱，而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却又奇异地和谐。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名字被呼唤的声音，笑声，哭声，歌声，低语声，誓言，告别，重逢，等待，出发，归来——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涌向四周的黑色雾。雾被冲淡了，不是真的变淡，而是在那些声音面前显得不那么浓了。因为每一个声音都是“记得”的痕迹，都是“存在”的证明，都是对抗遗忘的武器。
林深感觉自己的思维清晰了许多。
那些声音穿透了他的大脑，唤醒了许多快要被遗忘的东西——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某种更底层的存在感。他知道自己是谁了，知道自己在哪了，知道为什么来这里了。
至少现在知道。
“走！”杨远征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他们跑起来。
在无数声音的包围中，在渐渐变淡的雾里，在越来越近的遗忘之源前，四个人，两个影子，一起跑向最深处。
那里有无。
有遗忘本身。
有所有空缺的源头。
有他们必须面对的存在。
林深跑着，握着杨曦的手，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微凉，却真实。感觉到希在他脚边跟着跑，那个小小的影子，一直在用身体提醒他。感觉到念放出的那些声音，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托着他往前走。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院子里见到杨曦，想起那个黄昏里她回过头来，想起那句“我叫杨曦”。想起三万年来的每一次等待，每一次重逢，每一次告别。想起那些消失的星星，那些被记得的存在，那些还在天上闪烁的光。
想起家。
想起被记得的地方。
想起母亲的门后面，那个永远等着他回去的地方。
然后他想起了无。
那个存在就在前面。
不是敌人，不是反派，不是任何可以被“打败”的东西。而是遗忘本身，是空缺本身，是所有被遗忘的存在留下的洞。
他要面对它。
不是消灭它，因为遗忘永远存在。
不是战胜它，因为空缺无法被填满。
而是记得它。
记得无也是存在的一部分。记得遗忘也是宇宙的法则。记得那些空缺，那些洞，那些本来应该有东西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也需要被记得。
因为只有记得，才能让遗忘不那么重。
只有记得，才能让空缺不那么空。
只有记得，才能让消失的星星，在某个地方，继续发光。
他们跑着。
声音包围着他们。
雾越来越淡。
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
不是黑暗。
不是虚无。
而是——
空缺本身。
林深握紧杨曦的手，深吸一口气，跑进了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