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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笑了：“别说这个。走吧，去找守。”
启转身往驾驶舱走去：“我让星槎号调整航向。裂缝的位置我记得——第389章的时候我们经过的那一次，我记录了坐标。”
杨曦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的那片空洞。
信号还在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还在。
有人在等。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驾驶舱。
身后，无数星星跟着星槎号，缓缓转向。
三天后——如果还能用“天”来计算的话——星槎号再次看见了那道裂缝。
和之前看见的一样：一道横亘在虚空中的裂痕，像镜子被打破之后留下的伤口。裂缝的边缘发着微弱的光，那是两个世界摩擦时产生的余烬。裂缝里面是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连光都能吞没的、绝对的黑暗。
但守还在。
那个身影站在裂缝旁边，和第一次看见时一模一样。佝偻的背，苍老的脸，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无数岁月。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裂缝边的老树，像一块被风化千万年的石头。
杨曦走出星槎号的时候，守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又来了。”守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石头。
杨曦点头。
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星槎号后面的星星。那些无数的光点密密麻麻地缀在虚空里，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你又记得了很多。”守说。
杨曦再次点头。
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这次来，是想问什么？”
杨曦看着他，在心里说：最深的那道裂缝，通向另一个宇宙吗？
守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某种“终于有人问到这个”的释然。
“你想去另一个宇宙。”守说。
杨曦点头。
“因为收到了信号。”
杨曦再次点头。
守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裂缝。那道裂缝很宽，很暗，很深。比杨曦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裂缝都要深。
“这道裂缝。”守说，“我守了三亿年。”
杨曦静静听着。
“三亿年里，无数存在想穿过它。”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的想去另一边，有的想从另一边过来。但真正穿过去的，没有几个。真正穿过来的，也没有几个。”
他看着杨曦：“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曦摇头。
“因为裂缝不只是一道门。”守说，“裂缝是世界的伤口。穿过伤口，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是你能想象的。”
杨曦等着他说下去。
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着裂缝深处。
“你看那里。”
杨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裂缝深处是黑暗——绝对的黑暗。但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那光几乎看不见，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
“那是另一个宇宙的光。”守说，“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任何东西。是别的东西。是别的世界。是别的存在。”
杨曦盯着那点光。
那光很弱，很远，像是在无尽远的距离之外。但看着它的时候，杨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晶体里的名字们在动。六千兆亿个另一个宇宙的名字们，在晶体里微微发亮，像在回应着故乡的呼唤。
“你想去。”守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杨曦点头。
“你知道穿过这道裂缝意味着什么吗？”
杨曦看着他。
守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三亿年的孤独，三亿年的等待，三亿年看着无数存在试图穿过裂缝然后消失的沉默。
“意味着你可能回不来。”守说，“不是可能——是很大概率回不来。最深裂缝的另一边，是最深的未知。没有人知道那边有什么。没有人知道穿过裂缝之后，你还会不会是你。”
杨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星槎号。林远站在舷窗后面，隔着玻璃看着他。启站在林远身边。三万年了，他们一直在他身边。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更远的地方。无数星星缀在虚空里，那是所有被他记得的存在。它们跟着他，从宇宙尽头跟到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晶体。银白色的光点在游动——六千兆亿个另一个宇宙的名字们，在微微发亮。
最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起那些画面：
母亲在家门口等他。另一个杨曦在院子里陪着那些回家的存在。寂在天上看着。后变成了最亮的星星。归已经回到了原始基态。那个轮廓有了名字叫“回家”。无变淡了，但还在第九层。
还有阿叶。
阿叶变成了最亮的那颗星，一直在看着他。
杨曦睁开眼睛，看着守。
他在心里说：我知道可能会回不来。但有人在等。
守看了他很久。
然后守笑了。那笑容很苍老，很疲惫，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那是三亿年里第一次看见有人真正听懂了他的话之后，还是选择前行的释然。
“那就去吧。”守说。
他侧开身体，让出通往裂缝的路。
杨曦看着他，在心里说：谢谢你守了三亿年。
守摇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谁才守的。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裂缝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杨曦没有再问。他转身，朝裂缝走去。
走到裂缝边缘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星槎号还在那里。林远和启还在舷窗后面看着他。无数星星还在虚空里跟着他。
杨曦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进了裂缝。
黑暗吞没他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那个信号。
很近。
很清晰。
就在裂缝的另一边。
有人在说：
“有人……记得……我们……”
杨曦在心里回答：我记得。我来了。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裂缝外面，守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看着杨曦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三亿年了。”守轻声说，“终于有人问到了那道裂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苍老，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最后一个光点。”守喃喃道，“原来是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裂缝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
“等你回来的时候。”他说，“就轮到我了。”
然后他继续站在那里，继续守着。
像三亿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星槎号上，林远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
“他会回来的。”启说。
林远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终于说，“但他每次走，我都会担心。三万年了，还是会担心。”
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吞没了杨曦的黑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
身后，无数星星静静地缀在虚空里。
它们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