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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曦没有走远。
星槎号停在地球的同步轨道上，她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看了整整三天。
林远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走。
启也没有问。
他们只是陪着。
第四天的早晨，一个信号从地面传来。
是林深。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不是虚弱，是困惑。
“记得者，你能来一下吗？”
杨曦的心一紧。
“怎么了？”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一些事。想不起来。但觉得很重要。”
杨曦站起来。
“我马上到。”
星槎号再次降落在海边那片草地上。
林深站在小屋门口，看见杨曦下来，快步迎上去。
他的脸色很不好。不是生病，是那种努力回忆却回忆不起来的痛苦。
“发生什么了？”杨曦问。
林深摇摇头。
“我不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坐在这里，看海，看天，看那些星星。看着看着，就开始想一些事。”
“什么事？”
“三万年前的事。”林深低下头，“那些我用记忆换食物的日子。我以为我都忘了，但现在，有些记忆好像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曦。
“但有些……回不来。”
杨曦看着他，心里一沉。
“你记起了什么？”
林深拉着她，在草地上坐下。
然后他开始说。
“第一天，我想起了我的家乡。”
那是一个小镇，在山脚下。有一条小河从镇子中间流过，河水很清，夏天可以游泳。
他家在镇子东边，一栋白色的房子，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整条街都是香的。
“我想起了我父亲。”林深说，“他是个木匠，手很巧。给我做过一辆木头小车，我可以推着它满镇子跑。”
他笑了。
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但我想不起他的脸了。”他说，“我知道他是我父亲，知道他是个木匠，知道他给我做过小车。但他的脸……一片空白。”
杨曦没有说话。
林深继续说。
“第二天，我想起了我的妻子。”
她叫苏晚。晚霞的晚。
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十八岁那年，他在桂花树下向她求婚。她笑了，说“好”。
结婚那天，全镇的人都来了。他们喝了很多酒，唱了很多歌，跳了很久的舞。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林深说，“我记得那个。”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但我想不起她的声音了。她说话是什么调子，她笑起来是什么声音，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全忘了。”
杨曦的眼眶红了。
林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三天，我想起了我的孩子。”
是个儿子。取名林远航。希望他能远行，也能归航。
孩子出生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见第一声啼哭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他长得很像我。”林深说，“但眼睛像他妈妈，弯弯的，笑起来好看。”
他顿了顿。
“我记得他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破了皮。他忍着不哭，跑过来让我吹吹。我吹了，他就笑了，说‘爸爸吹了就不疼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但我忘了他长大以后的样子。他十岁什么样，十五岁什么样，我出发那天他什么样……全忘了。”
杨曦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林深握得很紧。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早上，我想起了出发那天。”
远望号停在发射场，巨大的船体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百三十七个人，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家属在后面送行。
林深的父亲来了。苏晚来了。林远航也来了。
“我父亲拍着我的肩，说‘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林深说，“苏晚抱着远航，一直在笑，但眼睛红红的。远航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说，‘很快’。然后我就走了。”
他松开杨曦的手，捂住脸。
“那是三万年前。我骗了他。我根本没很快回来。我回不来了。”
杨曦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林深放下手。
“我只想起这么多。”他说，“其他的，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我父亲的脸，苏晚的声音，远航长大的样子……都回不来了。”
他看着杨曦。
“记得者，你知道那些记忆去哪儿了吗？”
杨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晶体。
“可能在这里。”
林深愣住了。
“什么？”
“那些被你换掉的记忆，没有消失。”杨曦说，“它们变成了另一种存在，飘在宇宙里。如果运气好，会被路过的人收集到。”
她看着晶体里的光点。
“我收集了很多这样的记忆。也许……有你的一部分。”
林深的眼睛亮了起来。
“能找吗？”
杨曦点头。
“能。但要时间。”
那天下午，杨曦开始帮林深找记忆。
她把晶体放在手心，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