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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宁文明的第七天，杨曦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纯粹的“无”——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边界，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她想要低头看自己的手，却发现没有手可以看；她想要呼喊，却发现没有嘴可以发声。
她只是“在”那里，却感觉不到自己。
然后她醒了。
冷汗浸透了后背。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林远听见动静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杨曦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看不见的酷刑。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杨曦过了好几秒才聚焦视线。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忘了自己是谁。”
林远愣住了。
“就一会儿。”杨曦说，“在那个梦里，我什么都忘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连‘忘记’这件事本身都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想起了你，想起了阿叶，想起了启，想起了晶体里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想起来，才慢慢找回自己。”
林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是无？”
杨曦点头。
“它在靠近。而且比上次更近了。”
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窗外，三百零一颗星星静静地悬着。它们依然在跟随，但比之前又暗淡了一些。最边缘的那一颗，甚至已经开始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
“它们在消耗。”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脸色很难看，“每对抗一次无的侵蚀，它们就会暗淡一分。照这个速度……”
他没有说完。
但杨曦知道他想说什么。
照这个速度，它们撑不了多久。
当天下午，警报响了。
不是来自晶体，而是来自星槎号的通讯系统——一段求救信号，来自前方三光年外的一颗行星。
信号很弱，断断续续，像是在用最后的能量发送。
“我们是……艾尼亚文明……请求……记得……我们正在……被遗忘……”
杨曦盯着屏幕。
“全速前进。”
三个小时后，星槎号抵达那颗行星。
它看起来和普通行星没什么区别——蓝色的海洋，绿色的大陆，白色的云层。有城市，有农田，有道路，有桥梁。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有一个问题。
太安静了。
没有通讯信号。没有飞行器。没有卫星。连地面的灯光都没有。
杨曦调出扫描仪，对准最近的一座城市。
扫描结果让她愣住了。
城市里有人。很多很多人。他们走在街上，坐在家里，开车上班，在超市购物。一切看起来都和正常生活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纯粹的空白。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画上五官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林远的声音发紧。
启放大画面，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他们……”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杨曦盯着屏幕。
那些人确实还在动，但他们的动作机械、重复，像是在执行某种早已设定的程序。一个男人走进超市，拿起一盒牛奶，放下，又拿起，又放下，重复了十几遍，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个女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像是看着一片虚无。
整座城市，几百万人口，都在这种状态里。
“这是无的侵蚀。”杨曦说，“不是肉体毁灭，而是更可怕的——存在被抹除。”
“他们还活着。”林远说。
“活着，但不再存在。”启低声说，“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过去，忘了自己的名字。没有这些，活着也只是活着，不再是‘人’。”
杨曦站起来。
“下去看看。”
登陆点选在了一座城市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还在喷水，但周围坐满了人。他们呆呆地坐着，看着前方，谁也不说话。
杨曦走近一个年轻女人。她大概二十多岁，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显然今天早上还记得要打理自己。但现在，她只是坐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喷泉。
“你叫什么名字？”杨曦问。
没有回应。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依然没有回应。
杨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睛没有动，连眨眼都没有。
林远走到另一个老人面前。老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孩子，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的家人吗？”林远问。
老人低头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这是……一个人。”
“是你的家人吗？”
老人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家人……是什么？”
林远愣住了。
老人继续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这个……这个是谁？”
他指着照片上的年轻女人。
“我不知道。”林远说，“这是你的照片，你应该记得。”
老人摇头。
“我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要拿着这张照片，坐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要拿着。”
他的手紧紧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杨曦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老人想了很久。
“有一个字……”他说，“有一个字，在脑子里，但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好像是……”
他张开嘴，想要发出那个音，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流出眼泪。
“我……我忘了……”他哭着说，“我把自己忘了……”
杨曦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她轻声说，“我帮你记得。”
她拿出晶体，轻轻碰了碰老人的手。
一道微弱的光从老人身上流进晶体。那里面，有他残存的记忆碎片——他的名字，他的家人，他的一生。那些碎片已经很淡很淡，但还能辨认。
“你叫艾伦。”杨曦说，“艾伦·斯科特。你今年七十三岁。你有一个女儿，叫艾米莉。这张照片是你女儿和外孙，拍于十五年前。”
老人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艾伦……”他喃喃地重复，“艾伦·斯科特……女儿……艾米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这个……这个是艾米莉？”
“对。”
“那这个孩子呢？”
“是你外孙。叫本。”
老人看着照片上的孩子，嘴唇开始颤抖。
“本……本……”他忽然抓住杨曦的手，“本在哪里？艾米莉在哪里？她们还活着吗？”
杨曦沉默了一秒。
扫描结果显示，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叫艾米莉和本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