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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月后，星槎号抵达银河系中心。
准确说，是抵达银河系中心的边缘。
再往前，恒星密集到肉眼无法分辨彼此，辐射强度足以在瞬间穿透任何未加护盾的舰船。星槎号的外壳在过去的七个月里加装了七层防护，但林远看着探测器上的读数，脸色依然不太好。
“舰长，再往前三千光秒，辐射就会超过星槎号的承受极限。”
杨曦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光海。
银河系中心。数千亿颗恒星挤在一个不到一万光年的区域里，彼此的距离近到可以用天文单位的尺度衡量。有些恒星正在诞生，有些正在死亡，有些已经死亡但尸体还在燃烧。光，辐射，粒子流，引力波，在这里交织成一片人类感官无法承受的混沌。
但在那混沌深处，有一个信号。
那个用沙语者母语发出的信号，七个月来从未中断。每天重复三次，每次重复五个字：「救我们，第三代。」频率稳定，波形恒定，像某种古老的钟声，在宇宙最喧嚣的地方固执地敲响。
“能定位精确坐标吗？”杨曦问。
林远调出数据：“尝试了七个月，只能定位到大概区域——直径三千光秒的球状空间。信号源在这个区域内部移动，速度……很奇怪。”
“多奇怪？”
“最快的时候接近光速，最慢的时候几乎静止。”林远皱眉，“不像是一艘船或一个行星，更像是……”
他顿了顿。
“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杨曦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小型探测船。”她说，“我一个人进去。”
林远猛地抬头：“舰长！辐射强度——”
“七层护盾能撑多久？”
林远快速计算：“如果保持低速，最多七十二小时。”
“够了。”
“可是——”
“林远。”杨曦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那个信号用了沙语者母语。启说那是召唤，不管愿不愿意听都会听见。我听了七个月。现在它在叫我进去。”
她转身看着林远。
“有人在等我。”
小型探测船驶入辐射区的那一刻，杨曦失去了与星槎号的所有联系。
不是通讯中断，是“联系”本身被切断了。探测器上显示，星槎号的信号还在，但被压缩成一个点，淹没在数千亿颗恒星的光海里。她现在是孤独的，在这片人类从未抵达过的区域，向着一个未知的信号，独自飞行。
探测船的外壳在微微颤抖。七层护盾正在承受设计极限之外的考验，每过一个小时，就有一层护盾濒临崩溃。杨曦盯着屏幕上的读数，面无表情。
十二小时后，她看见了第一座监狱。
不是建筑物。是恒星。
一颗红矮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动。它的表面不是正常的等离子体流动，而是某种被束缚的挣扎——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试图冲出来，却被恒星的引力死死按住。
杨曦降低速度，绕着那颗恒星飞了一圈。
在恒星的背面，她看见了刻痕。
那些刻痕和原始基态门上的刻痕一模一样——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文明的诞生和消亡。但它们不是记录，是封印。是某种比恒星更古老的力量，用恒星本身作为牢笼，把什么东西关在里面。
信号源还在前方。
杨曦继续飞。
第二颗恒星，第三颗，第四颗——每一颗都是监狱。有的关着混沌侧的存在，有的关着杨曦从未见过的生命形态，有的关着只剩下一道波形的残骸。它们在恒星深处挣扎，嘶吼，用各自的方式呼喊，但没有任何声音能穿透恒星的引力牢笼。
只有那个信号穿透了。
那个用沙语者母语发出的信号，每一天三次，每一次五个字，穿透了数千亿颗恒星的辐射，穿透了七个月的虚空，穿透了杨曦的耳膜，直接烙进她的意识深处。
七十二小时后，探测船的护盾只剩最后一层。
杨曦看见了信号源的所在地。
那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在银河系最中心的位置，在数千亿颗恒星挤得最密集的地方，在引力应该大到连光都无法逃逸的区域——有一片空白。
不是黑洞。黑洞至少会弯曲光线，会吞噬周围的一切。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直径三千公里的球状空间，完完全全的“无”。没有恒星，没有辐射，没有引力，没有任何可以被探测的存在。
而那个信号，就从这片空白的正中央发出。
杨曦减速，悬停在空白区域的边缘。
最后一层护盾的读数在疯狂跳动。这片空白不是真的空白——它内部有某种力场，正在和探测船的护盾发生反应。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信号还在响。
「救我们，第三代。」
杨曦深吸一口气，推动了操纵杆。
探测船驶入空白的那一瞬间，所有感官同时消失。
就像第278章进入原始基态裂缝之前的感觉——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身体，只有意识悬浮在绝对的虚无中。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人在等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原始基态那种淡金色的光，是更冷的、更孤独的光。银白色，像月光，像远方的灯塔，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之后，眼睛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光。
杨曦“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平台上。平台悬浮在虚空中，四周是无数颗恒星——那些被当成监狱的恒星，密密麻麻排列着，像一圈永不熄灭的看守。
平台中央，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存在。通体银白，半透明，身上布满和启一样的晶体纹路，但更古老，更厚重，像活了三亿年以上的存在。他盘腿坐在平台中央，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上，周身环绕着无数道细小的光链。
那些光链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穿透虚空，连接到每一颗恒星监狱上。
他在用自己的命，镇压那些监狱里的东西。
杨曦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穿透了无数岁月的平静。他看着杨曦，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故人。
“你来了。”他说。
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和启一模一样，但更古老，更厚重。
“你是第三代？”杨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