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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叔说：“我人都在这儿，身份证也在这儿，病历也在这儿，冒领的人会把腰椎片子也带来吗？”
窗口人员很尴尬。何苗低头记录，林凡看向复核台。复核台只有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桌上堆着一叠纸质表，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系统。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核对材料，一边安抚排队的人，脸上写着“我只是一个人类，不是三头六臂插件”。
林凡问她：“今天人工复核量比预估高吗？”
工作人员苦笑：“高太多了。普通业务都被系统顺走了，剩下全是系统不确定的。以前窗口还能现场判断，现在大家都让我这里兜底。可兜底流程又要求查三个平台，有的平台还要等接口返回。”
张磊如果在场，一定会说：人工兜底，兜到最后成了人工海底捞。
林凡没说笑话。他看见那名工作人员手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先安抚，再核验，别急。
字迹很年轻，但已经有点疲惫。
何苗问：“有没有暂停自动分流的权限？比如今天复核量过高，可以临时让部分窗口接人工判断。”
工作人员摇头：“我们没有。要上报。”
“上报多久？”
“顺利的话，半天。”
龚叔听见这句，忍不住插话：“我这个病，半天不算啥。要是有人急用呢？”
这话落在大厅里，比任何报告都重。
傍晚，首日复盘会上，各部门数据依然漂亮。交通顺了，热线快了，窗口效率高了，试点负责人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表情。星穹的钟负责人展示了一张折线图，曲线向下代表等待时间下降，向上代表满意度提高。曲线漂亮得像精心训练过，连转折点都很懂礼貌。
许既明没有过多发言，只说：“首日表现证明，全域协同的方向是正确的。”
林凡等他说完，投出社区服务中心的人工复核数据。
普通窗口等待时间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人工复核等待时间上升百分之一百九十。
异常核验平均处理时长超过原预估两倍。
纸质申诉表首日启用率低，原因不是没人需要，而是一线人员不熟悉。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张磊坐在后排，低声对小陈说：“这就像餐厅上菜速度提高了，结果所有过敏的人都被安排到后厨自己解释人生。”
小陈点头：“比喻离谱，但对。”
林凡说：“上线首日总体有效，这点我不否认。但我们不能只看被系统顺利服务的人，也要看被系统留下来的人。城市大脑让大多数路径变快，这是红利；但如果人工兜底能力不随之增强，少数人的等待会被放大，甚至被隐藏在总体效率里。”
苏晓接着补充：“平均值会让人安心，尾部会让人受伤。公共服务不能只汇报平均顺利。”
林桂兰也在视频里发言。她坐在社区活动室，身后几个阿姨正在打毛衣，偶尔抬头看屏幕，像一支民间监督小队。
“今天快是真快。”林桂兰说，“我不能睁眼说瞎话。张阿姨三分钟办完，乐得一路夸。可龚叔坐那儿等的时候，也是真等。你们不能因为一百个人快了，就说剩下那一个慢点没事。那一个人自己就是一整个人，不是你们报表的小数点。”
张磊把这句话记下来，旁边画了一个圈。
许既明看着屏幕，语气平稳：“所以需要优化异常处理能力。任何新系统上线都会有磨合期。”
林凡说：“磨合期可以，但磨合谁，怎么磨，要讲清楚。不能让不会线上核验、数据不同步、材料不标准的人，成为系统磨合的砂纸。”
老周在旁边慢慢点头。
会议最后形成了三条首日整改：人工复核台临时增员，纸质申诉表放到所有窗口可见位置，高影响异常核验超过预估时长后可触发人工窗口回流。听起来都是小调整，但林凡知道，小调整往往比大口号更能救人。
晚上九点，海城市官方账号发布首日简报。评论区一片热闹。
有人说终于不用排长队，科技改变生活。
有人说今天公交准点得像换了司机。
有人晒出三分钟办完业务的回执，配文：以前请半天假，现在老板连我摸鱼都抓不到。
也有人留言：我爸被系统卡住了，人工复核排了两个小时。
这条评论很快被淹没在夸赞里。
林凡截图保存，把它贴进黑色笔记本的电子索引。张磊路过看见，问：“凡哥，你是不是天生不适合享受好消息？”
林凡想了想：“不是。我只是怕好消息太大，把坏消息盖住。”
张磊靠在桌边，难得没有立刻贫嘴。他看着窗外的城市。道路确实顺了，灯光确实亮了，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被驯服的河。人们会很快喜欢上这种顺，喜欢到不想再回到从前的慢。
这没有错。
没有人应该为了证明自己独立，就故意忍受低效。老人能少排队，救护车能快七分钟，窗口工作人员能少挨骂，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可林凡在首日日志最后写下：
城市大脑上线，便利真实存在。
依赖也从真实便利里开始生长。
他合上笔记本时，手机弹出一条城市服务推送：根据您的近期出行与办事习惯，系统已为您推荐更优生活路径。
张磊凑过来，看见这行字，夸张地抱住自己：“它连生活路径都给你推荐了？我以前只被推荐过奶茶第二杯半价。”
林凡盯着屏幕，没有点开。
窗外，海城市的夜晚被一套更聪明的系统照看着。红绿灯知道车流，医院知道拥堵，窗口知道队列，社区知道异常。城市像终于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温和、明亮、效率惊人。
只是没人能确定，那只眼睛看见每个人的时候，是否真的看见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