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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天没亮岳铜就起来了。
断剑别在腰后，布包裹了三层，铁牌塞在怀里贴着胸口，戒指套无名指。铲子没带——今天不是去打，是去。按议事堂那干瘦老头的吩咐，每月初一去断岳崖一趟，看看石碑，看看崖壁，回来报一声。规矩是这么个规矩，但岳铜心里清楚，自己去看和管事派人去看，看的是两码事。
山道黑着。岳铜踩着碎石走，脚底板底下咯吱响，露水把裤腿打湿了半截。虫鸣还没起，山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带着股凉意往肺里钻。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边泛白的时候才到崖边。晨雾从崖底下翻上来，白茫茫的，石碑灰白色的石面在雾里若隐若现，当自寻道四个字被水汽洇得发软，笔画边缘洇开了，像墨滴在宣纸上。
岳铜走过去，先看正面——没变化，字还是那些字，石面还是那块石面。绕到背面，青苔湿滑，指甲刮了刮那行小字，持钥者，叩三声，底下凹进去的指印还在，边角被青苔盖了些，拿指甲挑掉。
戒指按进去。咔，石碑里头闷响一声，往左移了半尺，缝露出来。夜风从里头灌出来，凉的，带着股石头缝里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腥味。
挤进去。石道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壁走，夜光石嵌在壁上，绿莹莹的照着脚下青石台阶。台阶湿滑，长着青苔，岳铜踩着台阶棱走，一步一探。走到上次那间石室——断剑原先搁的那个石台还在，空的，台面上留着一圈暗色的印子，是剑搁久了压出来的。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滴答，一滴一滴，水珠落在石台上溅开。
石室四壁平整，看不出别的门。岳铜拿铁牌在壁上挨个敲——左手边实心的，闷响；右手边实心的，闷响；正面石台后面敲了，也是闷的。敲到东面那面墙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闷的，是空的，叮的一声脆，带回声，像敲在空木桶上。
这儿。岳铜把铁牌贴上去。
没动静。
拿戒指贴。也没动静。
两样东西叠着——铁牌压着戒指，按在石壁上。叮。一声脆响从石壁里头传出来，比石碑那声还清亮，像铜磬敲了一下，余音在石室里转了两圈才散。石壁上一道竖缝裂开，从顶上蔓到脚底，露出后面一道窄道。黑，没夜光石，伸手不见五指。
岳铜摸着墙往里走。石壁湿冷，指尖沾了一层水，凉得指头发僵。走了约莫十几步，头顶漏下白光——是个竖井，三丈高，壁上一排脚窝，巴掌大的坑，间距一尺，凿得整齐。
断剑从腰后抽出来咬嘴里，布包裹着咬住布角。两手攀着脚窝往上爬，石壁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爬了三十几个脚窝，胳膊酸了，腰也酸了，到顶了。顶上是个平台，丈许见方，三面崖壁，一面悬空——外头就是断岳崖的崖顶。日头刚升起来，光照在平台上，暖的，把胳膊上那层凉意烘掉了。
平台正中崖壁里嵌着个石龛，半人高，口朝上。岳铜走过去看——里头搁着个东西，暗青色，皮面，刻着缠枝纹，纹路里嵌着铜丝，日头一照泛青光。剑鞘。
鞘尾朝下，空的。岳铜把断剑从嘴里取出来，一尺二寸青色剑身，断口暗红，拿剑身往鞘口一比——短了，差一截。鞘口到鞘尾能装两尺的剑，断剑才一尺二，插到断口处卡住了。断口那层锈和血痂厚，卡着进不去。
后半截剑不知道在哪儿，剑鞘先出来了。刘海说，鞘上还有字——你翻过来看。
岳铜把剑鞘翻过来。尾端字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极细，不拿指甲刮看不见：双钥合璧，剑归原主。
戒指是一个钥，另一个不知道在哪儿。刘海说，但剑鞘跟戒指铁牌是一套的，三样东西全刻字，刻法一样。
岳铜蹲在平台上没动。日头晒着后脑勺，暖的。风从崖底灌上来，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土腥，不是硫磺，是陈的，像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光。他看着手里的剑鞘，缠枝纹里铜丝青光一闪一闪的，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雷雨夜，出租屋。他熬夜写稿子，电脑屏幕亮着，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整栋楼跳闸，再睁眼就在这世界了。手机没了，电脑没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老妈这时候应该在厨房熬粥，白粥，放两颗红枣，她总说红枣补血。老爸在客厅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老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兄弟群里那帮人昨天应该又在开黑，五排掉分，骂骂咧咧的——岳铜人呢？电话打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