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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林离内门五十里，说远不远，翻两道梁就到。但岳铜没翻梁——他走的后门沟，翻墙出去，沿断流河往下游走，河滩上碎石子踩着咯吱响，影子在脚底板底下贴着地面引路，像一滩墨汁渗在石缝里往前淌。
枯骨林到了。
林子名字取得直白，地上真有骨头。不是一头两头的，是成片成片的，白花花铺了一地，太阳一晒反着刺眼的白光，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跟踩了一地碎瓷片似的。骨头上没肉，早烂干净了，风化了大半，一脚下去碎成粉，白灰从鞋帮子缝里钻进去，痒得脚指头直缩。
林子深处土气重。不是灵米那种温吞的土气，是腥的，带着股烂菜叶子沤在泥里的味，混着兽血的咸腥，扑鼻而来。岳铜拿袖子捂了半张脸，鼻子里还是灌满了那股味。
左边三十步，岩龟窝在坡底下。影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股土腥气。三头，最大的那头趴着没动，气血浓，影子探过去的时候它眼皮跳了一下。
眼皮跳了？
跳了。睡得不实。
岳铜踩着碎骨头往左走，脚底板底下咯吱咯吱响，跟嚼了一嘴沙子似的。走了三十步，地势往下凹，是个土坡，坡底下有个洞，洞口拿碎石和烂骨头堵了半截，只留个脸盆大的口子，黑咕隆咚的，往外冒土腥气。
他蹲洞口前头，拿手指敲了敲堵门的碎石，咚咚响，石头里头空的，是岩龟拿爪子刨松的。
影子，你先进去探探里头多大。
影子从脚底板底下渗出来，顺着碎石缝往里钻，一溜黑线消失在洞口黑里。
半炷香。
影子回来了，声音带着股喘：里头三丈宽，三头岩龟，两头小的趴左边，大的趴右边，背甲磨得溜光，上头全是蹭出来的白道子——不是刻的，是蹭在洞壁上磨的。大的那头背甲裂了条缝，缝里渗土气，气血从裂缝里往外冒，浓得很。
背甲裂了？
裂了。旧伤，没长好。
岳铜拿指节敲了敲自己小臂，咚咚响。铜皮绷在肌肉上，跟鼓面似的。六重站住了，六百斤压身上跟穿了件厚衣裳似的，一头背甲裂了的岩龟算什么。
他拿手扒开堵门的碎石。石头不重，但碎骨头扎手，尖的，拿指甲一掰就断。扒了个脸盆大的口子，侧着身子往里挤。
洞里头黑，潮，土腥气冲鼻子。地上软，不是土软，是骨头碎末垫了半尺厚，踩上去跟踩棉花似的，但棉花里夹着碎渣，咯脚。夜光石没有，他拿指头在铜皮上弹了一下，嗡一声，铜皮震出来的闷光够照亮面前三步。
三丈宽。影子没说错。
左边两头小的，背甲脸盆大，缩着脖子，听见动静脑袋往壳里一缩，啪一声，跟合了盖子似的。两头小的气血淡，跟兑了水的米汤一个味，不值当。
右边大的。背甲磨盘大，黑青色，壳面上全是蹭出来的白道子，深浅不一，最深的那条在背甲正中间——裂了，不是纹，是真裂了，一寸宽，两尺长，从背甲前头一直裂到后头，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血痂，干了，但底下还湿着，土气从裂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浓得呛鼻子。
岩龟脑袋缩在壳里，没探出来。但眼皮在动——薄薄一层膜一鼓一鼓的，跟青蛙似的。
岳铜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背甲。咚。实心。又戳了裂缝边上一寸的地方。咚。也是实心，但裂缝边上那块皮软了，按下去凹一块，跟按在发面馒头上似的。
旧伤没长好，化脓了。刘海的声音从魂壳里传过来，带着股闷。土行妖兽背甲裂了不长，跟人骨头断了不长一个道理——气血全拿去灌裂缝了，身上别的地方就空。
气血空，正好。
正好？
灌在裂缝里的那口气血浓，咱啃的不是背甲，是它缝里那口血。
聪明。
岳铜张嘴，拿牙咬住裂缝边上一块软肉，咬上去——韧，跟嚼老牛皮似的，咬不动。他拿手掰着背甲边沿，嘴使劲，牙在软肉上磨，咯吱咯吱响，跟啃猪蹄子没炖烂一个味。
那头岩龟这回真动了。脑袋从壳里猛地探出来，脖子粗，跟小孩腰似的，头上两块骨板，中间一道棱，眼睛绿豆大，黄瞳，直勾勾盯着他。一张嘴，嘴里没牙，舌头厚，跟块案板似的，上头全是倒刺，一股腥风扑脸，臭，跟烂了三天的鱼一个味。
岳铜没退。嘴里还咬着软肉，拿小臂一挡——
岩龟舌头上的倒刺刮过来，刮在铜皮上吱吱响，跟拿铁丝刷铁锅似的，火星子没出来，铜皮上留了一道白印。
他拿另一只手揪住岩龟脖子上的皮，皮厚，跟揪牛皮似的，揪不动。换了法子，拿指头抠进脖子皮的褶子里，一抠一抠往裂缝方向拽。
岩龟猛地甩脖子。脖子粗，甩起来带风，洞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但岳铜蹲着没动——六百斤匀压站出来的底盘，跟钉在地上似的，岩龟甩了两下，一下比一下狠，黄瞳里那点凶光慢慢变成了慌，甩第三下的时候脖子歪了，没甩动。
岳铜趁这空当拿膝盖顶住背甲边沿，腾出手来，两根手指并拢，往裂缝里一插——
裂缝里热，烫手指，土气浓得跟化不开的浆糊。手指插进去两寸，抠住裂缝里那层软膜，往外一撕——
嘶。
暗红色的血喷出来，不是溅的，是涌的，跟拿刀捅了猪脖子似的，一股一股往外冒，浇了他半张脸，热的，腥的，咸的，糊在暗金色皮肤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岩龟整个壳震了三下，脑袋猛地缩回壳里，啪一声，合死了。
岳铜拿舌头舔了舔嘴角淌下来的血。咸的，腥的，土气浓得舌头都麻了。他张嘴又咬住裂缝边沿，撕——
一块巴掌大的软膜撕下来，暗红色，半透明，上头筋络密布，跟猪肺片子似的，拿手一攥，血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他塞嘴里，嚼。
韧，跟嚼牛筋似的，但气血浓，嚼碎了咽下去，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比骨头汤猛十倍，火炉接了个满堂，火苗蹿到三掌宽，炉壁烫红了，转得飞快。
这口气血浓。刘海的声音带着股压不住的劲。裂缝里灌进去长壳的那口全让你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