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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往上走。
一层一层。他往上走。
第1层里，他学着看死人。有一回他碰到一个还在喘气的。什么也没有进来。从那以后，他先看胸口动不动。
第一段路是往上的，坡不陡，走起来费劲。他把手撑在膝盖上走。
有一处是竖着的，得扒着往上爬。他爬到一半，上头伸下来一只手，把他往上提了一把。那只手很粗，虎口上有一层硬皮。
有一只鞋从上面掉下来，擦着他肩膀过去。他往上看了一眼，上头是黑的。
有一层全是水，水到膝盖。走到那一头，水是热的。
有一层全是骨头，踩上去响。
有一层的地上有一摊黑。黑的那一片干了，边往上卷着。
有一层什么都没有。走了一天，也没有走到头。
有一层的地上摆着一排鞋，摆得齐，人没有了。
有一层的墙上全是手印，一个压着一个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没有了。
有一层的顶很低，得弯着腰过。他弯着腰走了半天，直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
有一层是烫的，脚底下烫，走过去以后鞋底薄了一层。
有一层从上头滴水。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隔得很匀。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往前走的时候，那个声音还跟在耳朵里。
有一段是趴着过去的，身底下是空的，只横着一根石头。他趴在那根石头上，一寸一寸往前挪。
血是干的，抹在石头上，一道一道。有一道高的，手够不着，得跳起来才够得着。
有一段路是黑的，只有脚底下亮。他手上举着一盏灯。灯举在身前，光只落到下一步。
火从一道门里出来，落在石头上，石头裂开，裂口是红的。有人从火里走出来，走了三步，倒下去。他走过去，蹲下，碰那个人的手。
有一回，他手心里那块铁片热了一下。他站住。前头那几个人走出去三步，脚下的石头陷下去。
前头有刀碰刀的声音。弓弦的声音更前头。他走在最后头。
分东西的时候，多出来的那一份总有人推到他面前。
夜里他睡着的时候，火没有灭过。
有人往他身上盖过一件衣服。衣服上有土味。他醒的时候，衣服已经拿走了。
有时候他停下来。有时候一停就是半天。
每上一层，头一级他都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再往上走。
越往上人越少。
一开始前头排着二十几个。走到后来，说话的声音只剩三四个。
有个人腿断了，用一根棍子顶着走。棍子的下头磨秃了，磨出一层白茬。
有个人背上驮着另一个人。驮到一段台阶前头，两个人一起坐下，就没有再起来。
他一个一个碰过去。
他蹲下去的时候不用扶膝盖。起来的时候要用手撑一下。
后来撑的那一下也越来越慢。
他没有数过走了多少层。他记得的是每一层地上有什么。
有一层他走了两遍。第二遍上去的时候，地上那几样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
他手心里那块茧子变硬了，摸上去像一块石头。
有一回，他一整天只走了一层。那一层里躺着的人他全碰过一遍，碰完天就黑了。
有一处的石头上刻着字。字他没有认全。他伸手在那行字上摸了一遍，摸完就走了。
有一根针别在他衣襟上，别上去以后没有取下来过。
有一块布上印着一个人形。他把布折起来，跟别的东西塞在一块。
有时候他碰完一个人站起来，手上会多一样东西。他把那样东西收好，接着往上走。
然后是第99层。
那一段前头是一道门。
门是开着的。
不是一条缝。开出一个角，那个角能过去一个人。
门板上没有灰。台子上那道门，灰从上到下一样厚。这一道没有。门板上连手印也没有。
门里头是一层光。光不平，里头有东西在动，动得很慢，一层一层地动。
门槛是石头做的。中间低下去一块，低下去的地方磨得发亮。
后头上来的人从他身边过去。那个人的脚迈过门槛，进了光里。光晃了一下，又平了。
他站在门槛外头。两只脚并着，脚尖离门槛一尺。
他没有抬脚。
门里头没有声音。他把头往那边偏了半寸，听了两息。
门是开着的。
光从里头出来，落到门槛上，落到他鞋尖上。
他站在外头。脚没有抬。
门开着。
他站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