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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没有来，但明显是她让追云把韭菜罐子带到城门口，但她自己没有来，不是不想送，是不送，她这辈子从来不送赵明远出门，只是在灶房里背对门口站着，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听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或者越传越远。
今天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越传越近的，赵明远拎着竹篮，从城门口往回走，竹杖点地的节奏不快不慢，偏右三分，每一步都点在青石板上同一个位置。
苏云昭从龙图阁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写好的文书，他在城门口截住了赵明远。“枢密院增兵的事，我替你回了，老枢密使问铁牙部退了没有。”
赵明远把竹篮换到左手，竹杖换到右手。“退了。”
苏云昭在文书上写了一个字，把笔一收。“退了好，退了就不用增兵，增兵就要粮草，粮草就要户部拨款，户部拨款就要跟你扯明州盐田的账，盐七姑那边的生态补偿还没结清。”
他提到盐七姑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个档案编号，但他翻页的手指在“盐七姑”三个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明州盐田修复工程结束后，盐七姑在滩涂边上开了一家盐工食堂，不服务龙，只服务人，门口放一盆淡水给路过的龙喝。
苏云昭每年秋天都会收到她寄来的一小袋海盐，没有信，没有便条，只有盐。
赵明远把竹篮递给他，苏云昭打开罐口，韭菜腌了三天的酸香混着花椒油的麻香扑出来，他伸手拈了一根韭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花椒放多了。”“老赵头的配方。”“我知道，那时候韭菜还没腌透，他让我等三天，等了三天北境就打起来了。”
苏云昭把罐子重新封好，放回竹篮里。“这次腌透了，三天，刚刚好。”
他转身往龙图阁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符九的论文我看完了，结论部分他引用了你的一句话，共生不是驯服，是选择，这句话不在任何档案里，是你说的，他不该引用未经档案证实的私人言论，但这次我不追究，因为他说得对。”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朱雀御街和城门之间的青石板上，竹篮在左手里微微晃着，罐子里的韭菜在卤汁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极小的闷响，他面前是临安城的晚市正陆续开张的街道，身后是已经空无一龙的北方天空。
墨鳞趴在他身后的城门口，翼尖鳞片搏动着琥珀色的节拍，偏右三分，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朝龙胆茶肆方向慢慢移去，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有一道被磨了的凹痕，被老赵头磨过，被赵明远磨过，雪化了之后凹痕里积着薄薄一层水，水里映着黄昏初起的灯火。
可汗离开临安的第七天，北境草原上下了一场封门的大雪，雪从黄昏开始落，下到次日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铁牙部大帐外面积了半人高的雪，哨卫换岗时不是在走路，是在雪里游。
青灰龙趴在帐门外，雪落在它的背脊上积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像一块覆了雪的青灰色岩石，每隔一阵它就抖一下翅膀，把积雪抖落，然后重新趴回去。
可汗坐在帐中，面前是那幅羊皮画、那枚剑尖残片、那包碾成粉末的花椒、那袋从临安带回来的青盐，四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羊皮毡上，他盘腿坐着，手里拿着刚写完的一封信。
信是用草原文字写的，收信人是铁牙部九个部落的头人，内容是召集他们开春到老龙背龙脉核心集会，不是商讨，不是议和，而是观礼，观礼的内容只有一件事：龙脉核心石壁上初祖和守渊人第四代的刻字，他要把这两段刻字用草原文字翻译出来，刻在石壁旁边，让两代人的话在同一面石壁上被同一种文字读懂。
这不是小事儿。
铁牙部从来没有在龙脉核心上刻过字，草原人不刻石，草原上的历史是口口相传的，可汗此举意味着铁牙部正式参与信标网络的共建。他把信写完，用羊皮纸卷好，封上火漆，交给帐外的哨卫，随即他便在羊皮毡上坐了一会儿，拿起那袋青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